導讀
第一部　巨石降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部　走失的孩子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三部　擾動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穿越時空的巨石碑》

羅伯特．查爾斯．威爾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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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人類為什麼要立石碑？　

　　人類歷史上有許多著名的石碑，當年秦始皇登泰山祭天，儘管一路上群臣爭鬧不休，他仍然千辛萬苦帶上一塊石碑，一尺一寸地從平地搬到泰山頂上安置。始皇帝五次巡狩天下，勒石立碑倒有七塊，嶧山刻石、泰山刻石、會稽刻石、瑯玡刻石等，在中國歷史上都非常有名。

　　為什麼要立石碑呢？秦始皇泰山刻石的碑文這麼寫著：「皇帝臨位，作制明法，……初並天下，罔不賓服。」一方面是宣揚自己的德政威儀，一方面恐怕也是警告四方，寡人已經一統江山了，大家最好安分點，乖乖臣服。畢竟皇帝只有一人，石碑倒是可以常駐地方，隨時耳提面命提醒一番。

　　雖然大家都以為石頭是千年不壞，萬年不朽的，不過從泰山石碑的坎坷身世，卻可以反證事情不盡然如此。泰山立碑「之後十二歲，秦亡」（《史記．封禪書》），封禪立碑，並沒有讓秦帝國維繫得久一點，因為碑石本身其實也自顧不暇。

　　自泰山刻石立碑開始，經歷漢朝、唐朝，石碑在歷史上幾乎不再有人關切，等到有人想起來的時候，一千二百年就過去了。到了宋朝，宋真宗打算封禪泰山，大家總算記起來歷史上應該有這麼一塊石碑。歐陽修的朋友江鄰幾，親自登頂尋訪，找到了，但刻石已經不全，只有數十字尚可辨識。明朝，剩下二十九字。清朝，乾隆時石碑一度失蹤，嘉慶時重新發現，只剩下殘石兩塊，碑文，十個字。

　　光緒時殘石被盜，讓該管縣令非常緊張，全境封鎖，大索轄區，竊賊不得已只好放棄到手贓物，這才又找了回來。現在這兩塊殘碑放在泰山岱廟裡，以玻璃封藏，讓兩千兩百年後的遊客還能一睹帝國的蛛絲馬跡。不過這塊見證帝國風采的石碑如今卻不是以帝國的威儀傳世，反而是因為上面據傳是李斯的小篆真跡，以書法史的重要性而流傳。

　　東方有石碑，西方也有石碑，羅馬帝國最興盛的時期，圖拉真皇帝統一地中海，他的帝國完整地圍繞地中海每一寸海岸線，他在羅馬城內所立的「圖拉真紀功柱」，是徑長四公尺，柱高近四十公尺的大理石紀念碑，上面描繪他為帝國收服東歐的戰爭故事。比較幸運的是，這座石碑歷經一千九百年風雨吹打，你仍然可以在羅馬市區看見這個巨大的圓柱體，柱面的淺浮雕仍然精緻雄渾，讓人心生讚嘆，只不過柱頂的圖拉真塑像在十六世紀被換掉，變成了聖彼得。

　　不只皇帝喜歡石碑，幾乎所有平民百姓也沒有不喜歡的，尤其當我們走到人生終點，黃土一抔，石砌墓碑成為中外共同的墓葬風景。我們把見證自己曾經走過人生這一遭的希望，寄託在石碑的永恆之上，然而鄭板橋的詩說「豐碑是處成荒塚，華表千尋臥碧苔」。石碑的滄桑，紀錄的是更永恆的法則：時間會毀壞一切。

　　威爾森這一本科幻選擇石碑作為推動情節的道具，讓我們看見他的歷史感，以及對人性幽微的深刻觀察。石碑理論上是如此的無生命，然而在人類歷史上，卻又扮演如此微妙生動的角色，從皇帝到常人，每個人都希望用一方頑石寄託無窮願望。

　　大部分牽涉時空旅行的科幻，總是派遣可以行動的人（或至少是機器人）穿梭時空，前往過去或未來執行任務。威爾森的創意，則是派出了無生命的石碑。石碑無生命，可是卻充滿力量，如同威爾森借書中主角之口所說的：「所有建築都比不上腦袋裡的建築。」未來建築在人類的決斷上，人類的決斷建築在人心想法裡，而人心的想法，則是不斷調整、修正的，可以學習，可以改變，也可以影響。來自未來的石碑雖然不能行動，卻是最可怕的心智建築師。人類被迫要跟身在未來的對手交鋒。

　　這樣我們就看見科幻連結了人類歷史裡無所不在的石碑，我們因此也明白，為什麼全世界的帝王都如此迷戀石碑。因為石碑不只是石碑，它是穿越時空與人心對話的武器。

　　本書是威爾森在驚世名作《時間迴旋》之前的成名代表作，二〇〇二年他藉此書拿下作家生涯的第一座坎伯紀念獎。這本書預告了一個重要的科幻作家的誕生。他擅長揀拾人類歷史上的結晶物，給我們看的不只是科幻故事，更是人類文明的滄桑。

第一部　巨石降臨　第一章

　　西奇．培利騎著破破爛爛的戴姆勒機車，經過海泰舞廳後方的密實沙灘。是他邀我目睹一個時代的結束。我的時代，這世界的時代。但我不怪西奇。

　　天底下沒有巧合這件事，我現在知道了。

　　西奇咧嘴微笑朝我而來。每回看他這麼笑，我就知道準沒好事。他穿著旅泰老美在最後一個美好夏季會有的標準裝扮：軍短褲、涼鞋、過大的卡其色Ｔ恤和花紋彈性纖維頭帶。他個頭很高，曾經是美國陸戰隊員，後來入境隨俗，留起鬍鬚，也開始出現啤酒肚。儘管他的穿著一派輕鬆，他看起來還是很嚇人。更不妙的是，他一臉促狹。

　　我很確定他昨晚都待在派對帳篷裡，和一名德國女外交使節廝混，分享她帶來的大麻香料餅乾，直到漲潮時分，兩人才一起離開去看海上的月光。他這時不應該是醒著的，表情看來很悶。

　　我也不應該是醒著的。

　　我在營火晚會待了幾小時之後回家，但我和潔妮絲都沒有睡。凱特琳著了涼，頭痛病倒了，潔妮絲整晚一邊安撫女兒，還得一邊對抗拇指大小的蟑螂軍團侵擾。這群蟑螂佔據瓦斯爐溫暖油膩的孔道四處橫行。這處境，加上長夜悶熱，以及我和她本來就處於緊張狀態，所以無可避免，我們爭吵了一整晚，幾乎鬧到天亮。

　　因此，儘管晨曦誘出片刻虛假的清醒，讓我相信世界如此光明，肯定安全無虞，不會稍縱即逝，但我和西奇其實都不清醒，甚至無法好好地思考。陽光照亮了海灣的深邃海水，讓小釣船成為雷達上的光點，顯示下午又將萬里無雲。沙灘有如高速公路一般寬闊平坦，通往不知名的完美終點。

　　「所以，昨晚那個聲音，」西奇用他習以為常的方式單刀直入，彷彿我們始終在一起沒有分開，說：「很像海軍噴射機，你有聽到嗎？」

　　我有。大約清晨四點，潔妮絲大步回房就寢之後不久。凱特琳終於睡了，我獨自坐在灼痕處處的塑料廚桌邊，端著一杯酸掉的咖啡，將收音機調到美國爵士電臺，轉成不打擾外人的音量。

　　廣播斷斷續續，異常了大約三十秒，再來是雷聲和一連串高低起伏的回音（就是西奇說的「海軍噴射機」）。不久，一道詭異的涼風吹動潔妮絲擺在窗邊的九重葛盆栽，百葉窗起起伏伏，彷彿輕輕行禮。凱特琳的房門自動開了，她在蚊帳小床裡翻了翻身，微微發出不悅的嘆息，但沒有醒來。

　　不太像海軍噴射機，或許是夏雷，是孟加拉灣上新生或消逝中的風暴在喃喃自語。以目前這個季節來說，其實不算異常。

　　「一群外燴師傅今天早上來杜克，買下我們所有的冰塊，」西奇說：「準備前往某位有錢人的俄式鄉間別墅。他們說山路一帶很熱鬧，很像煙火或砲擊，一堆樹被炸倒。想不想去看看，小史？」

　　「不是它，就是別的，」我說。

　　「什麼？」

　　「意思是，好。」

　　※※※

　　這句話徹底改變了我的一生，從此再也無法轉圜，但卻是我無意間做下的選擇。這都得怪法蘭克．艾德華茲。

　　法蘭克．艾德華茲是上世紀的匹茲堡播音員，收集了許多據稱真實的奇蹟故事，於一九五九年出版了《詭異更勝科學》。書中收錄了流傳久遠的民間傳說，例如賈斯伯荷西之謎與一九一〇年西伯利亞通古斯加上空爆炸的「太空船」。在我童年還很相信靈異事件的時候，這本書和幾冊續集是我家的大書。十歲那年，我父親，查爾斯．卡特．華登，買了一本圖書館出清拍賣的《詭異更勝科學》給我，我花了三個晚上將這本破爛的舊書讀完。我想他或許覺得這一類讀物能夠啟發孩子的想像力。假如這樣，那他還真是料對了，因為對我來說，通古斯加的世界有別於巴爾的摩那被警衛設備包圍的社區。我父親在此安置他的獨生子與精神狀態不穩的妻子。

　　長大後，我不再相信這一套，但「詭異」兩字卻成為我個人的符咒。詭異是我一生的寫照，是沒了合約之後繼續留在泰國的決定，是在春蓬、蘇梅島和普吉島海灘度過的漫漫長日與嗑藥夜晚，詭異有如古廟中盤旋纏繞的幾何結構。

　　也許西奇說得沒錯，也許某個黑暗奇蹟真的落在這一區，但更可能是森林大火或毒梟槍戰。然而，西奇說外燴師傅告訴他是「外太空來的東西」，我又有什麼資格爭辯？我焦躁不安，感覺眼前又是窮於應付潔妮絲的抱怨的空虛日子，一點意思也沒有。於是我跳上戴姆勒機車的後座（去他的後果），兩人揚長而去，遠離海岸，留下一團藍色的煙霧。我沒有告知潔妮絲我要去哪，我想她不會在意。反正我傍晚就會回家了。

　　那陣子，不少美國人消失在春蓬和沙敦。有的被歹徒綁架賺取贖金，有的只因為口袋有錢被殺，還有人被收買偷運毒品。我還年輕，年輕得肆無忌憚。

　　※※※

　　我們經過佛德商店，西奇在這間破木屋賣釣具，但實際上是賣土產大麻給狂歡客。我們彎上新的海岸公路，車子不多，只有幾輛十八輪大卡從希普洛漁場出來，還有小巴和由貨車改裝成嘉年華式車廂的觀光巴士。西奇開車和當地人一樣氣魄，膽大包天，一趟坐下來就像憋尿訓練。不過，潮濕的空氣吹來倒是頗有涼意，尤其當車子轉進內陸支線之後更是如此。天還很早，瀰漫著神奇的氛圍。

　　春蓬山多陡峭，除了海岸。我們一彎離海邊，路上幾乎就剩我們一輛車。不過，途中倒是有一隊邊界警察從我們車旁呼嘯而過，搞得飛沙走石，看來絕對事有蹊蹺。我們在加油站停了好一會兒，讓西奇上茅坑盡情解放。我轉開隨身收音機，調到曼谷之外的英語電臺。只有一堆美國與英國的前四十名流行歌曲，沒半個字提到火星人。然而，西奇剛解完尿，從茅坑緩緩走來，就見到一整旅皇家泰軍從我們面前飛馳而過，包括三輛運兵車與五、六臺破悍馬車，和之前的邊界警察同一個方向。我們兩個你看我，我看你，西奇說：「去鞍袋裡拿相機來。」他用短褲抹了抹手，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抬頭只見遠處一道亮白的煙霧竄起，飄浮在坍塌的山丘之上。

　　我當時並不曉得，我五歲的女兒凱特琳已經醒了。高燒打斷了她早上的睡眠，而潔妮絲花了整整二十分鐘找我，最後不得不放棄，自己帶凱兒去慈善診所。

　　診所醫師是加拿大人，二〇〇二年來春蓬，靠著世界衛生組織某個部門的資金蓋了間相當現代的外科診所。戴斯特醫師，海灘一帶的人都這麼稱呼他，只要感染寄生蟲或得了梅毒就去找他。凱特琳送到診所時已經燒到四十點五度，不時昏迷。

　　潔妮絲嚇壞了。她肯定想到最壞的結局，不是那一年報紙不斷提到的日本腦炎，就是在緬甸造成大量死亡的登革熱。戴斯特醫師診斷是三月開始就在普吉島和蘇梅島盛行的普通流感，幫凱特琳打了一大針抗病毒劑。

　　潔妮絲一直待在候診室，每隔不久就打電話找我，但我將手機留在出租小屋架子上的背包裡。她一定也聯絡過西奇（應該有），但西奇不信任沒有加密的電話。他覺得硬漢只要有指南針和GPS定位器就夠了，因此只帶了這兩樣東西。

　　※※※

　　我隔著稀疏的森林第一眼瞥見大石柱時，還以為它是佛寺的寶塔。寶塔在東南亞相當常見，任何一本百科全書都有吳哥窟的照片，各位見到了一定認得：石頭靈骨塔彷彿帶有某種詭異的秩序，有如叢林裡的巨魚化石。

　　然而，等我們沿著山脊走過一段曲折長路，好看得更清楚一點，卻發現這座「寶塔」形狀不對，顏色也不對。

　　我們走到峰頂，遇上泰國皇家警察和邊界巡邏車，還有各式武裝軍人坐在生鏽的休旅車裡。他們架了路障，禁止任何車輛通行。四名軍人才剛拿一輛滿載雞隻的老舊現代雙排座客車開刀，搞得雞鳴狗叫。邊界警察看起來很年輕、很兇，一身飛行員眼鏡與卡其制服，手裡抓著來福槍，從他們拿槍的角度看來顯然非常緊張。我不想惹上他們，也這麼對西奇說。

　　我不曉得他聽見了沒，因為他完全專注在遠方的石碑上（暫且先這麼稱呼它）。

　　走到這裡，視野更清楚了。石碑矗立在山丘臺地，被一圈霧氣遮住一部分，周圍沒有對比，很難看出它的實際大小，但我猜想高度肯定超過九十公尺。

　　我和西奇原本很可能將它誤認成太空船或武器，因為我們毫無概念，但等我一看清楚它的全貌，就曉得它是紀念碑。各位不妨想像一座截短的華盛頓紀念碑，用天藍色的玻璃做成，所有尖角都被磨圓。我猜不出作者是誰，怎麼落到這裡，而且顯然是一夜之間。儘管它怪得出奇，卻絕對是人工打造，而它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昭告天下，向世人宣告其存在，展現力量。這東西竟然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怪到極點，卻真實得無法否認，從重量到大小，還有那驚人的突兀。

　　雲霧升起，遮住了我們的視線。

　　兩名身穿制服的男人大步朝我們走來，動作靈活，神情傲慢。「照這樣子看，」西奇低聲說道：「美國和聯合國的混球很快就要來了，加上更多的邊境警察。」他那慢條斯理的西南腔對照眼前的景象顯得有一點懶散。的確，一架直升機已經在山脊盤旋，下旋氣流吹得地面霧氣旋繞，雖然沒有標誌，但顯然是軍機。

　　「那我們回去，」我說。

　　他只拍了一張照片，就將相機收好。「沒必要，有一條走私小徑可以繞過那座山頭，沿這條路回頭大約八百公尺的地方，很少人知道。」他又咧嘴微笑。

　　我想我當時也有笑。雖然我強烈感覺應該三思而行，但我了解西奇，曉得自己不可能說服他。我還知道自己不想一個人待在檢查哨，找不到人載我回家。他將機車掉頭，我們揚長而去，拋下狠狠瞪著排氣管的泰國軍人。

　　當時大約是下午兩、三點，凱特琳左耳開始流出膿血的時候。

　　※※※

　　我們沿著走私小徑蜿蜒而上，直到戴姆勒機車騎不動為止。我們將車藏在灌木林中，又繼續往前走了四百公尺。

　　小徑崎嶇難行，主要是為了隱密，而不是為了方便。西奇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陡峭地產」。他鞍袋裡有登山靴，我只能靠腳上這雙高筒帆布鞋。我很怕有蛇或昆蟲。

　　要是沿小徑一直走下去，肯定會遇到藏毒的密窖或煉毒工廠，甚至緬甸邊界。但我們只走了二十分鐘，就到了我們想要（應該說能夠）最靠近紀念碑的位置。

　　不到九百公尺。

　　我們不是最先在這個距離看它的人。畢竟石碑阻斷了整條路，而且假設昨晚的「海軍噴射機」噪音是這個東西發出來的，那它起碼出現有十二小時了。

　　但我們是最先看到的頭一批人。

　　西奇停在傾倒的樹木旁，紀念碑基座附近大多是松樹，偶爾幾株野竹，全都以誇張的方式斷開，殘枝斷葉完全遮蔽了小徑。松樹顯然是被某種壓力波推倒，但沒有燃燒的痕跡。完全相反。竹子連根拔起，葉子卻依然鮮綠，才剛因為午後的炎熱微微乾枯。這裡的所有東西，從樹木、小徑到地面都是涼的──應該說很冰才對，只要將手伸進打落的果實之間就能感覺到。西奇這麼對我說，但我實在無法將目光從石碑上移開。

　　假如我知道後來的發展，心中的敬畏或許會少一些。因為比起後來發生的一切，這個石碑根本不算天大的奇聞。但我當時只曉得一點，就是我眼前的事件比過期《匹茲堡新聞報》法蘭克．艾德華茲專欄報導過的任何一件事都要古怪多了，讓我除了恐懼，還有一點陶陶然。

　　回到紀念碑。首先，它不是雕像。換句話說，它的造型不是人也不是動物，單純是根柱子，共有四面，頂端是光滑的圓錐，看起來是玻璃做的，卻大得離譜，非常誇張。深藍色調，高山湖泊那種深不可測的藍，感覺既寧靜又危險。外表不透明，但應該能透光。向我們的這一面（北面）帶著白斑，讓我看了嚇一跳。是冰，在潮濕的日光下緩緩昇華。被基座搗毀的森林濃霧瀰漫，潮氣蒸騰，成堆的融雪遮住紀念碑與土壤的相接處。

　　冰塊與傾倒林木飄來的反常寒意，讓整個場景顯得格外詭異。我腦中浮現方尖碑從地底冰河竄出地面，有如巨大的璧璽結晶……然而，這種事只會發生在夢中。我將自己的想法告訴西奇。

　　「那我們一定在夢境裡了，小史，說不定是《綠野仙蹤》。」

　　另一架直升機出現在山頂盤旋，低得令人不安。我們跪在傾倒的松木間，冷空氣夾雜濃濃的松香。直升機繞過山丘消失之後，西奇碰了碰我的肩膀說：「看夠了嗎？」

　　我點頭。雖然我心裡有一部分執拗得想搞清楚紀念碑的含意，從這個深邃冰藍的巨物身上找出一點蛛絲馬跡，但留下來顯然是不智之舉。「西奇，」我說。

　　「怎麼？」

　　「你看它底下……感覺像不像字跡？」

　　他轉頭認真看了方尖碑最後一眼，拍了最後一張相片。「也許是字母吧，不是英文，太遠了看不清楚。我們不能再靠近了。」

　　我們已經逗留太久了。

　　※※※

　　我後來（很久之後）才聽潔妮絲說起，事情的經過如下：

　　下午三點，曼谷媒體已經從一名美國遊客手上取得巨石碑的攝影畫面。四點，春蓬省半數的海灘居民湧向現場，想親眼一探究竟，但全被路障攔阻下來。各國大使館接獲通知，國際媒體也開始聚精會神，關注事件發展。

　　潔妮絲一直待在診所，陪著凱特琳。儘管戴斯特醫師開了止痛劑和抗病毒劑，凱特琳還是痛得不斷哀號。於是他又診察一次，跟潔妮絲說我們的女兒內耳急性壞死，可能是在海邊游泳被細菌感染。他最近不斷向上呈報，表示大腸桿菌和十多種微生物數量持續增加，已經將近一個月，但衛生官員毫無作為。可能是希普洛漁場擔心出口執照被吊銷，所以向當局施壓。

　　戴斯特醫師注射了一大劑氟奎諾酮類抗生素，接著打電話給曼谷的美國大使館。使館派了一架救護直升機，並幫凱兒在美國醫院騰出一張床位。

　　我不在，潔妮絲不想一個人走。她不停打電話回出租小屋，但始終沒有人接，於是她打給我們的房東與幾位朋友。他們雖然語帶同情，卻表示最近沒看到我。

　　戴斯特醫師幫凱特琳注射鎮靜劑，潔妮絲趕回出租小屋收拾東西。待她回到診所時，救難直升機已經等著了。

　　她告訴戴斯特醫師，說天黑前一定聯絡得到我，應該會在派對帳篷。要是我出現了，請他給我醫院的電話，讓我想辦法開車過去。

　　潔妮絲交代完畢，直升機就起飛了。她自己也打了鎮定劑，三名護理人員在凱兒的血液裡注射了更多抗生素。

　　他們應該會飛到海灣上空頗高的地方，潔妮絲肯定從天上目睹了一切。一座水晶石柱有如無解的謎題，矗立在翠綠小丘之間。

　　※※※

　　我們剛離開走私小徑，就撞上一窩泰國憲兵。

　　西奇好大膽子，硬是將機車掉頭，想要躲過麻煩。但除了走回小徑，我們根本無處可逃，而小徑又是死路一條。一顆子彈打在前輪附近，揚起沙塵，西奇總算死心煞車，熄火停了下來。

　　憲兵喝令我們跪下，雙手抱在頸後。其中一個走過來，舉起手槍，槍管先抵著西奇的太陽穴，然後抵著我的。他嘰哩咕嚕說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其他同伴都笑了。

　　幾分鐘後，我們坐上軍卡車，由四名武裝軍人押著。他們要嘛不會說英語，要嘛假裝不會說。我心想，西奇身上到底帶了多少違禁品，會不會讓我成了共謀或從犯，可能被判死刑。車裡安安靜靜，就算卡車開始晃動前進也沒人開口。

　　我客氣地問車子要去哪裡，坐最近的阿兵哥（一名瘦成排骨、牙縫很大的青年）聳聳肩膀，漫不經心舉起槍托朝我揮了揮，要我閉嘴。

　　他們拿走西奇的相機，再也沒還給他；還有，機車也是。這種事情部隊做起來特別有效率。

　　※※※

　　我們坐著卡車開了將近十八小時，在曼谷的一座監獄待了一晚。兩人分開監禁，沒有機會說話。我後來聽說，美軍威脅評估小組想趁媒體找上我們之前「盤問」我們，也就是偵訊。因此，我和西奇分別坐在只有糞桶的牢房裡，等候西裝筆挺的大人物訂好廊曼機場的機票。這種事需要時間。

　　我的妻女就在離這裡不到八公里遠的使館醫院，我卻渾然不知，潔妮絲也不曉得。

　　凱特琳耳朵持續出血直到破曉。

　　戴斯特醫師第二次診斷是對的，凱特琳感染了一種強力細菌。一位醫師告訴我，這種細菌具有多重抗藥性，能迅速穿透鼓膜，就像強酸倒入耳朵一樣容易。等她接受氟奎諾酮類抗生素注射的時候，耳朵周圍的小骨骼和神經組織也已經受到感染。到了隔天晚上，有兩件事確定了。

　　首先，凱特琳不再性命垂危。

　　第二，她的左耳再也聽不見聲音。右耳聽力還在，但嚴重受損。

　　或許我該說三件事。當太陽下山，我的失蹤已經罪不可赦，潔妮絲很清楚，她不打算原諒我這一回的莽撞大意。絕不，除非我的屍體被沖上海岸。說不定就算如此，她也不會放我一馬。

　　※※※

　　偵訊過程是這樣的。

　　三名彬彬有禮的男子來到監獄，對我們受到的待遇深切自責。三人表示「就在談話的此刻」，他們已經和泰國政府取得聯繫，為我們說項。在等待的空檔，我們是不是可以回答幾個問題？

　　例如我們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和美國的關係，到泰國多久了，在這裡做什麼？

　　（西奇一定樂在其中，但我只是實話實說：我替一家美國連鎖旅館做軟體開發，合約終止之後，我又多待了八個月左右。我沒說我打算寫一本書，介紹這個泰國旅遊手冊稱之為「微笑大地」的地方，描寫海灘僑民生活的潮起潮落（我從紀實作品寫成虛構小說，最後胎死腹中）。我也沒說自己六周前就已經花光積蓄。我提到潔妮絲，但沒告訴他們要不是她向娘家借錢，我們早就無以為繼。我也提到凱特琳，可是並不曉得她四十八小時之前差點喪命……或許他們曉得，不過就算如此，三名西裝男也不打算讓我知道。）

　　其餘的問題都繞著出現在春蓬的東西打轉：我們怎麼會知道？走到多近去看它？對它有什麼「印象」？旁邊一名泰國獄卒臉色陰沉，看美軍醫務兵拿走我們的血液與尿液樣本，送去化驗。之後，三名西裝男客氣道謝，承諾儘快讓我們脫離牢籠。

　　隔天又來了三位頭銜不同的客氣紳士，問了我們同樣的問題，做了同樣的承諾。

　　後來，我們總算獲釋。皮夾裡有一部分東西回到我們手上，我和西奇踏進又熱又臭的曼谷市區，湄南河畔比較糟糕的那一岸。我們被人拋棄，身無分文，兩個人走到美國使館，我抓住一名官員死纏爛打，硬是要他替我們出錢搭公車回春蓬，外加撥打兩通免費電話。

　　我打回出租小屋找潔妮絲，可是沒人接。當時是晚餐時間，我猜她可能帶凱特琳出去覓食了。我試著聯絡房東（一名頭髮灰白的英國佬，叫貝德福），卻轉到語音信箱。這時，一位使館人員「好意」提醒我們，別錯過公車了。

　　※※※

　　直到深夜，我才回到出租小屋，依然深信潔妮絲和凱特琳就在家裡。潔妮絲肯定怒氣沖沖，得等了解事情經過才會氣消。接下來就是淚眼汪汪的與我重修舊好，甚至還因此對我多了幾分熱情。

　　潔妮絲急忙趕去醫院，忘了把門關好。她拿了一手提箱東西給自己和凱特琳，剩下的都被附近小偷搬走了，全部：冰箱裡的食物、我的手機與筆記型電腦。

　　我跑到房東家，把他叫醒。他承認「前兩天」曾經看到潔妮絲抓著手提箱從他家窗外走過，還有凱特琳生病了，但由於紀念碑搞得人心惶惶，因此他不曉得細節。他讓我用他的電話（我已經變成電話乞丐了），我打給戴斯特醫師，他告訴我凱特琳感染的詳細情形，還有她被送到曼谷去了。

　　曼谷。我不能用他的電話打去曼谷。打過去要收錢，他提醒我，而且我房租不是已經繳不出來了嗎？

　　我徒步走到佛德，西奇的魚餌釣具店。

　　西奇有他自己的煩惱，他仍然抱著一線希望，認為找得回機車。但他說我可以在後面房間窩一晚（躺在一綑潮濕的無籽大麻上，我猜），盡情使用店裡的電話，其他晚點再說。

　　我搞到隔天破曉，才知道潔妮絲和凱特琳已經離開泰國了。

　　我不怪她。

　　這不表示我不生氣。我氣了整整六個月，但每當我想證明自己應該生氣，找到的理由感覺都很牽強和薄弱。

　　畢竟是我拖她來泰國的。她顯然想留在美國，把博士後研究做完。我的合約到期沒有續約，卻還是留她在那裡，三兩下就讓她陷入貧窮（起碼以美國人那幾年的標準看來很窮），因為我玩起叛逆和遁世的遊戲，卻不是出於什麼具體目標，只是後青春期的焦慮復發而已。我讓凱特琳暴露在僑民生活的危險之中（我比較喜歡說是「拓展視野」），但當她生命受到威脅，我卻不在身邊，怎麼都找不到人。

　　我敢說，潔妮絲一定認為凱特琳的半聾是我的錯。我只希望凱兒不會怪我，起碼不會永遠怪我，怪我一輩子。

　　那段時間，我只想回家。潔妮絲回到明尼亞波里斯的娘家，死也不接我的電話，只讓我曉得她正在辦理離婚手續。

　　一切都發生在一萬六千公里遠的地方。

　　挫折了一個月之後，我跟西奇說我需要回美國一趟，但已經身無分文了。

　　我們坐在海灣的一根漂流木上，不少人在狹長的蔚藍海邊玩風浪板，完全無視於細菌含量。真有趣，海水明明很毒，看起來卻那麼誘人。

　　海灘人潮洶湧，春蓬已經成為攝影記者和懶散好奇者的朝聖地，白天搶著用望遠鏡頭拍攝眾人口中的「春蓬之物」，晚上則搞得酒和住房價格水漲船高。他們身上的錢比我一整年看到的還多。

　　我不怎麼喜歡記者，也已經恨起紀念碑。這一切不能怪潔妮絲，而我顯然不打算怪罪自己，但我大可以責備引起全球矚目的神祕物體，將錯誤怪在它頭上。

　　說來諷刺，我比誰都先恨起紀念碑。不久，冰藍石柱成為家喻戶曉的象徵，被大多數人類憎恨，甚至由恨生愛。但在當時，這感覺只是我一個人的祕密花園。

　　我想，結論是：歷史不一定總是託付在好人身上。

　　當然還有一點：天底下沒有巧合這件事。

　　「你需要幫忙，我也需要幫忙，」西奇又露出那危險的獰笑說：「也許我們可以彼此幫忙。我說不定能把你弄回去，小史，假如你答應幫我做一件事的話。」

　　「這建議聽起來很危險，」我說。

　　「一點點擔心是好事。」

　　※※※

　　那天晚上，英語報紙刊出石碑基座發現的銘文，這在春蓬已經是公開的祕密。

　　銘文鑿痕深達兩公分半，用洋涇濱中文和淺顯的英文寫成，寥寥數行慶祝一場戰役。換言之，石柱是個勝利紀念碑。

　　碑文慶祝泰國南部與馬來西亞敗戰投降，臣服於名叫「古殷」的人（或東西）的大軍之下。文字下方是這場歷史戰役的日期。

　　二〇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二十年後。

第二章

　　我搭乘一家新興貨運公司的飛機，從北京、杜塞多夫、甘德到波士頓，飛飛停停繞了地球一大圈，搞得神經麻木，總算回到美國。我在洛根機場降落，依照曼谷優良傳統帶了一組仿製名牌行李箱、五千美元貸款和一樁討厭的任務，一切都得歸功於西奇。總而言之，我回家了。

　　在泰國海灘待過一季回到波士頓，眼前的富裕是那麼輕鬆自然，令人讚嘆。還沒離開航廈，我就發現許多耀眼的咖啡館與報攤，有如雨後春筍，又像迪士尼世界裡的鮮豔蘑菇冒了出來。這一切都不超過五年，包括轉接航廈和航廈底下這塊填海（大西洋）而成的土地。這棟建築比絕大多數使用它的人還要年輕。我通過不怎麼嚴格的海關檢查，穿越空盪的入境大廳，走到計程車招呼處。

　　民眾已經對春蓬時岩之謎（時岩是上個月一名科普記者剛取的名字）失去了興趣。雖然還有新聞，但只出現在超市結帳臺賣的小報（「魔鬼圖騰」或「被提（譯注：被上帝接到天國）的預兆」）和數不清的陰謀論網誌上。各位現在可能無法理解，但當時的人已經轉而注意更切身的事情，例如布拉薩市三號、溫莎婚禮和上周末才剛發生的刺殺事件。歌劇紅伶露絲．愛彭在羅馬音樂節表演，差點遇襲身亡。我們彷彿都在等待驚天動地的大奇聞，毋庸置疑的新人物或新事件，甚至新的抽象理念，一個「二十一世紀大事件」。當然，時岩頭一回登上新聞版面時，我們壓根不曉得它的意義。它是獨一無二的事件，令人費解而且徹底神祕，卻也因此顯得很無趣。我們就像玩起紐約時報拼字遊戲的讀者，沒有做完就將它扔在一邊。

　　其實一直有人關切泰國事件，而且為數不少，但主要侷限於情報或國安單位，國內外都有。畢竟，時岩是公然惡意的大規模軍方侵略行動，而且極度保密，即使傷亡只有幾千棵山區瘤松。這陣子，春蓬省受到嚴密的監控。

　　不過，這不關我的事，我想只要往西飛個幾千公里，就能徹底甩掉它。

　　我們當時都這麼想。

　　※※※

　　那年秋天冷得異常，天空陰沉，烏雲翻騰，強風肆虐，痛擊年底最後一批捕魚船隊。泛美巴士車站入口的羅馬中庭掛了一排旗幟，劈啪飛舞。

　　我付了計程車資，穿越車站大廳，買了一張賓北特快車的票。班車預定經過底特律和芝加哥，橫越草原直達西雅圖，不過我只坐到明尼亞波里斯。七點登車，售票機這麼說道。我選了一份報紙，在投幣螢幕上看，直到車站牆上的時鐘顯示四點三十分。

　　我起身環顧大廳，觀察有沒有可疑動靜（沒有），接著便走出車站來到華盛頓街。

　　出了車站往南走五條街，有一家很小的老式郵遞店，名叫「伊日包裹行」。

　　伊日是獨立店面，生意並不興隆，櫥窗上方張著又髒又舊的聚酯薄膜遮陽篷。我在店外觀望時，一個拿著助行器的男人緩緩推門進去，十分鐘後拿了一個牛皮紙信封出來。我覺得這種店家的客人應該都像這個樣子，生於美國的黃金年代，執拗地守護著美國郵政僅存的服務。

　　除非那個拿著助行器的紳士是用橡膠易容的罪犯，或者是警察。

　　我對自己要做的事情沒有一絲不安嗎？很多……起碼有很深的疑慮。西奇資助我返回美國，而他要我幫的忙似乎非常簡單，至少當我們身無分文躺在沙灘上時，我是這麼覺得。春蓬時岩出現之前，我已經認識西奇將近一年。海泰舞廳的常客當中，他是少數幾個除了上過多少馬子和嗑過哪些毒品之外，還有東西可聊的人。他是暗盤交易與地下經濟大師，但骨子裡還算誠實，而且如我常向潔妮絲堅稱的，「他這個人不壞」，不管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信任他，起碼在他本性範圍內，我相信西奇。

　　然而，當我從旁觀察伊日包裹行，想找出警察埋伏的跡象（即使我明明曉得自己沒有能力看出職業跟監者，除非財政部租了一塊看板告訴大家），我對西奇的理解似乎變得太過天真與淺薄。西奇要我到伊日包裹行，報上他的名字，領取「一個包裹」，留著包裹直到他跟我聯絡，不准發問。

　　再怎麼說，西奇都是毒販。儘管他在海灘只賣大麻、迷幻蘑菇和比較溫和的苯乙胺，但還是毒販沒錯，而泰國早在馬可孛羅的時代就是毒品輸出國，也是主要的毒品交易管道。

　　我不排斥麻醉劑，自己也嘗試過不少。老實說，不管哪一種精神刺激物質，都能找到某個國家可以合法取得，而這類物質在自由的西方國家幾乎都已經除罪化。但在美國運送一級毒品還是重罪，尤其是麻州。要是西奇寄給自己一公斤黑焦油海洛因，而且幽默得要我替他保管，我這趟回家可能就得用坐牢來換，必須隔著通電玻璃才能見到凱特琳，在她三十歲之後。

　　大雨忽然傾盆落下，我跑過馬路來到包裹行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潮濕的空氣之後走進店裡。

　　伊日本人（或可能是伊日的傢伙），一個渾身肌肉、滿臉皺紋的高大黑人站在硬木櫃檯後方，守著一整排漆成霧灰的鋁製郵箱，看不出他今年六十，還是八十歲。他匆匆瞄了我一眼說：「有何貴幹？」

　　「我來領包裹。」

　　「誰不是來領包裹？郵箱號碼呢？」

　　西奇沒有給我號碼。「西奇．培利說這裡有一個包裹等我來拿。」

　　黑人瞇起眼睛，彷彿怒從中來，腦袋微微上揚了半公分。「西奇．培利？」

　　聽他的語氣，這下糟了，但我還是點點頭。

　　「操他媽的西奇．培利！」他揮拳猛捶櫃檯說：「我不曉得你他媽的是誰，但你要是碰巧見到他，記得告訴那混球，我們的帳還沒算完！至於他的包裹，叫他媽的那傢伙自己留著吧！」

　　「你沒有東西要給我？」

　　「我有沒有東西給你？我有沒有東西給你？我這一腳就是要給你的！」

　　好險我還知道門在哪兒。

　　※※※

　　於是，失敗的記者、丈夫兼父親變成了失敗的罪犯。

　　我搭著泛美巴士離開麻州，從樓房夾道的市區進入雜亂的小屋與灰暗農田之間，努力將所有謎團拋到腦後。

　　西奇．培利和伊日包裹行有太多可能結下樑子，但我告訴自己說，真相如何其實並不重要。我已經照西奇的吩咐去做，而我現在兩手空空，沒有任何用包肉紙裝著的犯罪證據在我身邊。坦白講，我真是鬆了一口氣。唯一的問題只剩下西奇可能（在不久的將來）找我討回他的錢。

　　天黑雨急，子夜緩緩流逝。我將座椅後仰，思索自己的未來。密西西比河西岸的經濟正在起飛，新的共價處理器平臺催生了為數驚人的複雜新進軟體，我有把握自己一定能在矽谷環區的某家準上市公司找到低階工作，混口飯吃，趁學位還沒過氣之前利用一番。如此一來，我應該能夠及時還錢給西奇，清償債務。這就叫由惡生善。

　　我想，我應該能及時重振聲譽，向潔妮絲證明自己的價值，得到原諒，凱兒也會踏著剛學會的步伐，投入我的懷抱。

　　然而，我卻不由得想起我的父親。車窗上雨痕斑斑，我在倒影中見到他的臉龐。眼前的幽魂似乎在向我說，失敗像熵一樣，是自然法則。愛會變成痛苦，而你終究將學會不去看它，達到無動於衷的涅槃境界。這不容易，但世上值得去做的事情都不簡單。

　　我和西奇是目睹春蓬時岩的頭一批人，後來時間與心靈開始嚴重混雜……是啊，沒錯，我驀然想到在這個惡性循環裡，到底有多少自己（或父親的）悲觀。

　　更別提我母親家族代代相傳的那一點瘋狂。冷空氣竄入幽暗的巴士，我憶起母親多麼痛恨嚴寒。她和寒天水火不容，晚年更是變本加厲。寒冷就是挑釁。她是冰的敵人，雪的宿仇。

　　她曾經這麼告訴我，雪是天使的菜渣。它不臭，因為是天使扔棄的東西，但仍然是個侮辱，純粹得有如烈火，燒灼人的肌膚。

　　我將票根塞進外套口袋，發現泛美巴士商標下方的索引號碼是二〇四一，和古殷石上記載的年分一樣。

　　我在明尼亞波里斯─聖保羅車站拿了一份地方報和科普雜誌，雜誌有時岩的專題報導。

　　報導附了幾張泰國現場的相片，跟我和西奇之前看到的景象差別很大。石柱旁的空地全被推土機鏟成棕色土壤，清出來的區域散布著帳篷、多邊形器材室、臨時實驗室和一排赭黃色的流動廁所。來自全球的科學家由太平洋公約組織授權，組成了多國調查小組，主要是材料科學家，但他們坦承目前仍然一頭霧水。時岩惰性驚人，似乎完全不和周圍物質反應，不被強酸腐蝕，也不怕雷射切鑿。調查小組再怎麼往下挖，就是挖不到底部。從落地時那一場冰風暴之後，它的溫度便始終恆定，完全不受環境變化影響，百分之一度都沒有。那東西是徹底的化外之物。

　　用光譜分析石柱更是沒有成果。時岩可以被藍綠色可見光穿透，出現散射。但難以解釋的是，它也能被特定波長的紅外線與紫外線穿透與散射。至於其他波長，它不是完全反射（徹底得離譜），就是完全吸收。光射入與溢出的總和似乎是零，但沒有人有把握，就連推定的對稱也找不到簡單的解釋。報導表示可能是全新的物態，但這個推論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宛轉承認研究人員毫無所得，免得中斷固定湧入的調查經費。

　　關於時岩銘文的種種揣測更是普通，了無新意。「時間旅行」真的可能嗎？多數專家否定這一點。那麼，銘文可能是某種密謀，刻意誤導外人的詭計。就連「古殷」這個名字也沒什麼幫助。假如是真名，那或許是中文，但更可能是荷蘭文，不過日文和芬蘭文也有這個名字。祕魯甚至有一個原住民部落就叫胡尼．古殷，但應該不可能是他們幹的。

　　至於另外一個可能，二十年後某位亞裔軍閥造了紀念碑慶祝一場小勝利，將碑石寄到不遠的過去，實在誇張到不可能是真的。各位或許覺得當時的人太過短視，但別忘了古殷石已經讓科學界被迫接受一些明顯的矛盾，因此他們對「回到過去」這個終極的不可能事件抱持猶疑，也就情有可原。當時的人使用「不可能」這三個字並不像現在這麼嚴謹。

　　這是當時的共識，二〇二一年秋天左右。

　　我買地方報有更實際的目的。我在分類攔裡尋找出租公寓，地點靠近郊區的數位設計園區，果然發現不少目標。到了星期三，我已經順利搬進一間沒有電梯的單房公寓，就在雙子城農業區的西邊。公寓沒有傢俱，我買了一把椅子、一張桌子和一張床，再多東西只會讓人覺得我想久留。我告訴自己處於「過渡階段」。我開始找工作，我沒有打電話給潔妮絲，起碼沒有馬上和她聯絡，因為我想做出點什麼給她看，例如收入，讓她相信我。要是有「好市民」勳章，我一定會申請一個。

　　當然，這一切都沒有幫助。過去無法挽回，這一點讀者應該都很了解。年輕一代的人比我這一輩更清楚這一點，他們不得不知道。

第三章

　　二〇二二年二月，潔妮絲和凱特琳已經搬進舒適的郊區持股公寓（譯注：所有權以股權形式存在的樓房或公寓），雖然距離潔妮絲的工作地點很遠，但附近有許多好學校。我們十一月簽字離婚，包括監護權協議，讓我每個月分到一周左右的凱特琳。

　　對於共同監護凱兒這件事，潔妮絲很開明，秋天以來，我其實見了女兒不少面。這個星期六是我和凱兒的聚會日，但離婚法庭裁定的聚會日不是單純的見面，還包含別的東西，所以感覺很怪，尷尬又不自在。

　　周六早上，天氣晴朗嚴寒，我八點四十五分抵達潔妮絲家。她邀我進屋子裡，跟我說凱兒在朋友家看卡通，要到約定的時間才會回來。

　　持股公寓裡飄著寬幅地毯和剛吃過早餐的誘人香味，潔妮絲穿著牛仔褲和周末的晨間短衫，幫我倒了一杯咖啡。我感覺我們似乎達成了某種和解……扣掉兩人見面時加諸彼此的痛苦與反脣相稽（更別說過去受傷的感情、幻滅的希望和無言的悲傷），我們甚至很享受共處的時光。

　　潔妮絲跟我坐在咖啡桌兩端，桌上擺了兩樣古董，刻意展現居家的情調。她喜歡收集上世紀的紙本刊物，像是《生活》和《時代》雜誌等等。兩本古董雜誌用僵硬的塑膠封套包著，有如遠古年代的廣告，電影《鐵達尼號》的票根。「你還在坎皮恩─米勒上班嗎？」她問。

　　「又簽了六個月合約，」還有三千美元的續約紅利。照這個速度，我的收入不久應該會從新進員工提升到基層員工的水準。我買了一臺寬螢幕娛樂面板，幾乎花掉所有的紅利，讓我和凱兒可以一起看電影。耶誕節前，我只靠便攜電臺同時滿足工作與娛樂的需求。

　　「所以應該能做長期了。」

　　「應該是，」我喝了一口她給我的咖啡說：「對了，咖啡很難喝。」

　　「哦？」

　　「妳泡的咖啡一向很糟。」

　　潔妮絲笑了，她說：「你終於敢開口跟我說了？」

　　「嗯。」

　　「這麼多年來，你一直討厭我泡的咖啡？」

　　「我沒說討厭，只說很難喝。」

　　「你從來沒說不喝。」

　　「對，我沒有。」

　　凱特琳從鄰居家回來了。她穿著皺摺冬季外套和滴水的塑膠靴，砰的推門進來，眼鏡立刻起霧。眼鏡是新玩意兒。凱特琳只有輕微近視，但她太小，醫生不做矯正手術。她用手指揩揩鏡片，貓頭鷹似的定睛望著我。

　　以前看到我，她總是給我大大的微笑，但這回笑是笑了，卻非出於主動。

　　潔妮絲說：「看完卡通了嗎，親愛的？」

　　「沒有，」凱兒依然緊盯著我，說：「列維先生要看新聞。」

　　我沒想到開口問她，潔妮絲的鄰居為什麼堅持要看新聞。

　　但我要是問了，或許就會失去與凱兒共度的那個下午。

　　「和爸爸好好玩，」潔妮絲說：「妳要不要先上個廁所再出門？」

　　母親講話這麼不害臊，把凱特琳惹毛了。她說：「不要！」

　　「好吧，」潔妮絲直起身子看著我說：「那麼八點見，史考特？」

　　「八點見，」我向她保證。

　　※※※

　　我們開著我的二手車，一路哼哼唱唱，靠著距離感應器俐落切進周六車陣中。我答應帶凱特琳去遊樂中心，但路途遙遠，她的心情也忽上忽下，一會兒興奮得喋喋不休，一會兒又像棄兒靠著座椅，露出「到了沒？」的表情。

　　趁她沉默的空檔，我暗自檢視良知……戰戰兢兢，有如面對一條蟄伏的毒蛇。我透過潔妮絲的眼睛窺伺自己，再次見到那個帶著她和女兒遠赴第三世界國家，讓她們囚困當地、暴露於海灘僑民文化下的人。那個世界雖然有趣，多采多姿，卻也充滿毒品與危險，無望得沒有任何益處。

　　這樣的行為有一個形容詞，叫「不顧他人感受」，同義詞包括「自私」與「魯莽」。

　　我變了嗎？呃，也許吧。可是我還欠西奇幾千美元（雖然他已經半年杳無音訊，讓我開始暗自期望他永遠不要出現），而只要有他這樣的共謀存在一天，生活是注定不會安穩的。

　　然而，凱特琳此刻就在我的身邊，不時像隻拴住的巴西僧帽猴在座位蹦蹦跳跳。是我教她怎麼繫鞋帶，是我指著南十字星給她看，在春蓬一個萬里無雲的夜晚。我是她的父親，我的存在讓她受苦，但她甘之如飴。

　　我們在遊樂中心待了三小時，夠她累了。奇裝異服的小丑讓她有一點害怕，卻又看得目不轉睛。她買了一大堆食物，多得令人咋舌，又看了兩個半小時的環場歷險影片，回程在車上坐著睡著了，一路睡到我的公寓。

　　一到家，我打開電燈，將草原上的冬日薄暮關在門外。我熱了冷凍雞肉，再拌點豆子當作晚餐。窮人家的食物，但在狹窄的廚房裡聞起來很香。我們一邊吃飯，一邊看下載的影片。凱特琳話不多，但氣氛很輕鬆。

　　當她望向右邊，我趁機瞄了她窩藏在金髮之間的聾耳。耳朵變形得不厲害，只被細菌啃出幾道凹口，留下粉紅色的皺摺肉疤。

　　另一隻耳朵她戴了助聽器，有如刷亮的迷你貝殼。

　　吃完晚餐，我將碗盤洗好，哄凱特琳別再看卡通，轉到新聞頻道。

　　來自曼谷的新聞。

　　「就是它，」凱特琳從浴室出來，酸溜溜地說：「列維先生就是想看這個。」

　　※※※

　　各位一定猜到了，新聞是第一座摧毀城市的時岩。或者該說是第一則警訊，宣告遠勝於《詭異更勝科學》書中軼聞的事件即將在東南亞發生。

　　我坐在凱特琳身旁看電視，讓她蜷縮在我的胸前。

　　凱兒一下就看膩了。這個年紀的小孩缺乏背景知識，每件事感覺都一樣，他們不想看就不看，根本不在乎。直升機拍下河岸一帶滿目瘡痍，覆上一層薄冰，映著陽光水汽蒸騰，凱兒就算看得一頭霧水，也印象深刻。然而影像片段很少，新聞臺反覆重播，含糊預測死傷數字，加上播報員不停發表毫無意義的「解說」，凱兒雖然勉強又看了幾分鐘，但很快就閉上眼睛，呼吸沉穩下來，變成細小和緩的鼾聲。

　　我心裡喃喃自語：凱兒，我們去過那裡，我和妳。

　　從空中看，摧毀的曼谷彷彿一張印壞的地圖。我認出蜿蜒穿越城市的湄南河、全毀的舊城區、位於洛德運河與潟南河交界的古老皇城，還有幾塊綠地可能是魯賓尼公園。然而，縱橫交錯的道路全都變成難以辨別的廢土，散布磚瓦鋼筋、錫罐、紙箱和霜凍隆起的柏油，閃著冰光，霧氣繚繞。幾根破裂的天然氣大管無視寒霜起火燃燒，成為冰原上的烈焰之島。播報員悲慟表示許多人當場死亡，街頭散落的腫脹物體應該都是居民的屍骸。

　　唯有一樣東西完好無缺，位於城市與郊區之間、災難的正中心，那就是時岩。

　　新石碑和春蓬時岩很不一樣，不只更高更大，也更繁複精緻。然而當霜氣散去，我一眼就認出那半透明的藍色表面，冷漠傲然的外殼。

　　石碑是曼谷時間入夜之後爆炸「抵達」的。新聞播放的是最新影像，少數來自混亂的前一夜，大部分是今天清晨拍的。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新聞臺播出更多的空照畫面，感覺就像欣賞蒙太奇電影。只見新的時岩卸下冰霜外衣露出真面目，從原本無比巨大、笨重出奇的白色石柱變成獨樹一幟的人形塑像。

　　雕像立刻令人想起史達林時代的公共紀念碑，例如列寧格勒的勝利女神或希臘羅德港巨人像。這樣的東西令人膽怯，不僅因為它是龐然巨物，更由於它的造型森冷如霜。與其說是人像，不如說是人的樣板，就連五官也刻意做成完美的歐亞人臉龐，不可能真有其人。雕像眼球與鼻孔縫隙沾了幾片冰，除了外表明顯是男性之外，就沒有其他特徵，可以是任何人。不過，起碼是個擁有無限自信與絕對權力的人。

　　我猜是古殷，他要我們看他。

　　他的軀幹融入時岩底座的樑柱體，底座截斷湄南河，直徑大約四百公尺，與河水相接的部分覆著一層薄冰。冰層被陽光融裂漂在水面，順流而下形成熱帶浮冰，不停撞擊遊客駁船。

　　潔妮絲十點打電話來，問我和凱兒做了什麼。我看錶嘖了一聲，向她道歉。我跟她說我和凱兒如何打發這一天，又怎麼被曼谷時岩弄得忘了時間。

　　「那個東西，」潔妮絲說，彷彿這是舊聞。也許她確實這麼認為，將時岩歸類成某種象徵性的威脅，嚇人但很遙遠，我提起它似乎讓她很不悅。

　　「我晚上可以開車送凱特琳回去，」我說：「或是留她到明天早上，假如這對妳比較方便。她這會兒睡在沙發上。」

　　「替她拿個枕頭和毯子，」潔妮絲吩咐我，彷彿我沒想到似的，說：「我想她很可能一路睡下去。」

　　我做的比她吩咐的還棒。我讓凱兒睡床上，自己睡沙發。我將音量轉小，看了整晚的電視，直到幾近破曉。我聽不見主播的聲音，只有影像留著，或許這樣比較好。隨著新聞工作人員愈來愈深入廢墟，畫面也愈來愈複雜。到了早上，古殷的巨大頭顱已經被雲層包圍，雨水開始濕潤被火焚燒的城市。

　　※※※

　　那年夏天（我買了腳踏車給凱特琳，她學會騎車），第三座時岩掏空了平壤市的市中心，亞洲危機正式引爆。

第四章

　　時光飛逝。

　　我應該為此道歉嗎？這裡漏個一年，那裡跳過兩年的？歷史畢竟不是直線，而是有淺有窄，有支流也有停頓，還有危險的逆流與暗藏的漩渦，就連一段回憶也是歷史。

　　但我想，問題在於我所等待的讀者是誰，而我現在還不清楚。我在向誰說話？是我的同輩，那些已經死去或行將就木的人，還是我們的子孫，那些不曾經歷過、但起碼在課本裡讀過這一切的人？又或者是更遙遠的後代，那些或許得神恩寵，得以稍微忘懷發生在這個世紀、感覺將永遠被人記得的事件的人？

　　換句話說，我應該說明多少？又該描述得多麼詳盡？

　　然而，這是個假設的問題。

　　其實，這裡就只有我們兩個。

　　我，和你，無論你是誰。

　　※※※

　　自從我和凱特琳到遊樂中心一遊，轉眼已經將近五年了。這天，艾尼．庫德森要正在執行批次排序測試的我到他辦公室。假如各位相信因果關係是直線連結，而未來始終臣服於過去的話，這天或許是我人生的第二個轉捩點。不過，先嘗嘗那五年吧；要是不記得，請用想像的。

　　五個夏天，溫暖和煦，在古殷石事件之外，新聞大多繞著歐格拉拉含水層枯竭的消息打轉。當時，新墨西哥和德州已經將灌溉乾涸土地的水源使用殆盡。歐格拉拉含水層是上次冰河期的遺跡，水量和美加邊境五大湖區的休倫湖相當，是內布拉斯加、科羅拉多與懷俄明局部、堪薩斯和奧克拉荷馬五州的農業命脈。效率奇高的離心幫浦愈鑽愈深，無情抽取地下水，讓水量不斷減少。新聞反覆播放農人流徙的現場畫面，家家戶戶坐著殘破的貨運卡車，壅塞在州間高速公路上，悶悶不樂的小孩耳朵塞著，眼睛罩著，打他們的網路電玩。男男女女站在洛杉磯或底特律的生產線上，在經濟起飛的黑暗底層落腳。由於我們大多數人都有工作，因此可以享受同情別人的滋味。

　　五個冬天，又乾又冷，溫控衣剛剛問世，有錢人套在身上，有如穿著聚酯纖維運動衣和呼吸器的外星人入侵時髦購物區，而我們這些普通人穿著臃腫的連帽夾克，在街上匆匆行走，不然就是儘量靠近天空步道。家庭機器人（自動吸塵器、顏色鮮飽得不會誤傷孩童的割草機）成為普及品，索尼遛狗器因為喧騰一時的意外事故（跟街燈故障和一對西施犬有關）被迫回收，就連老一輩的人都不再稱呼娛樂面板為「電視機」。露絲．愛彭宣布退休，兩次。尋求連任的瑪莉蓮．黎希輸給克雷特斯．金恩，將白宮拱手讓給聯邦黨，但民主黨依然掌握國會。

　　當時的流行詞彙如今都被人遺忘了，像是「我的拿來」、「酷斃了！」和「抽屜裡的日光」等等。

　　一些我們以為重要的名字和地點：丹恩．萊瑟博士、惠靈法院、卡姆．芬托、貝克特與勾登斯坦。

　　事件：第二波登陸月球熱、薩伊大流感、歐洲匯率危機和海牙風暴。

　　當然還有古殷，有如逼近的鼓聲。

　　先是平壤，然後是胡志明市，再來就是澳門、札幌、關東平原、宜昌……

　　還有最初對於古殷石的狂熱與風靡，一萬個言人人殊、理論彼此矛盾的網站，瘋子般喧囂不停的媒體，研討會與委員會的報告，智庫和國會調查，洛杉磯一名年輕人正式改名「古殷」，引來群起仿俲。

　　無論古殷是人或東西，都已經造成數十萬人死亡，甚至更多。於是，上層圈子對這個名字不敢輕忽，喜劇演員和Ｔ恤設計師則是對它愛不釋手。有些學校禁止「古殷幫」圖像出現，直到美國公民自由聯盟出面才作罷。由於古殷只有一個意涵，就是毀滅與征服，因此成為反叛分子發表宣言的留言板。然而，這一切在北美沒有人認真看待，只在其他地方餘波盪漾。

　　我什麼都不放過。

　　我在聖保羅市郊工作了兩年，坎皮恩米勒的研究部門，替自我演進式的商業介面碼撰寫修補程式，接著調到市中心加入一個小組，工作性質類似，只是對象更安全，是我們自家嚴密戒護的原始碼，所有主要產品的核心。我通常從自己的單房公寓開車進城，但遇到極為惡劣的冬日就改搭新的慢車。鋁製車廂裡總是擠上太多乘客，散放熱能與濕氣，體臭和鬍後水味混雜在一起，城市有如掛在霧氣車窗外的一方白紗。

　　（某一天搭通勤電車，我看見車廂中段坐了一名年輕女人，戴著一頂印了「二十加三」的帽子。二十年又三個月，從首座時岩出現到它預言的勝利到來的間隔時間。女人拿著一本破破爛爛的《詭異更勝科學》在讀。這本書肯定絕版超過六十年了，我很想走到她身邊，問她發生了什麼事，讓她身上掛滿圖騰，呼應我的過去。但我實在太過害羞，而且說真的，我要怎麼問出口？我之後再也沒有見到她。）

　　我約會了幾次。我和坎皮恩米勒品管部的一名女同事交往了將近一年。她叫安娜莉．金凱德，喜歡綠松石和新戲劇，對時事很感興趣，經常拉我去聽演講和讀書會。多虧她，我才沒有遺漏古殷的發展。但我們最後還是分手了，因為她有強烈而複雜的政治理念，而我沒有。我是古殷觀察家，卻也是政治不可知論者。

　　但我起碼讓她印象深刻過一次。那天，她搬出公司某人的名號，幫我們混進某所大學舉辦的學術研討會，主題是「時岩：科學與文化議題」。（那一回是我們共同的主意。呃，應該說是我的主意。安娜莉之前就已經反對我在臥房貼時岩的空照圖和環景相片作裝飾，也不喜歡我公寓到處是古殷幫的下載資料。）我們坐著聽完三場報告，打發掉大半個愉悅的周六午後，安娜莉忽然覺得討論有點太抽象了。但當我們穿越大廳，一名穿著寬鬆牛仔褲和過大豆綠毛衣的年長女人高喊一聲，雙眼透過巨大無比的眼鏡看著我，炯炯有神。

　　她叫蘇拉蜜絲．裘普拉，我和她是在康乃爾認識的，她的專長讓她徹底投入時岩的基礎物理研究。

　　我對安娜莉說，這是蘇。

　　安娜莉完全被打敗了。「裘普拉女士，我知道妳是誰，我是說，新聞裡老是提到妳的名字。」

　　「呃，我做了一些研究。」

　　「很高興見到妳。」

　　「我也是，」但蘇的眼睛始終盯著我：「真奇怪，我竟然會在這裡遇到你，小史。」

　　「是嗎？」

　　「我完全沒想到。應該說真特別，但也可能不是。我們應該找一天敘敘舊。」

　　我受寵若驚。我可能太想和她聊聊，居然一時神經掏了名片給她。

　　「沒必要，」她說：「我想要找你的時候，自然找得到你，小史。別擔心。」

　　「真的？」

　　但她已經走回人群之中了。

　　「你的人面真廣，」回家路上，安娜莉這麼對我說。

　　她錯了。蘇沒有打電話給我，那一整年。我試著和她聯絡，卻總是無功而返。我是有人面，但一點也不廣，而且不是巧合。遇見蘇．裘普拉是個預兆，就像遇見通勤電車裡的年輕女人，然而意義卻難以解讀，有如使用無法破解的語言寫成的預言，又像埋藏在噪音之間的信號。

　　※※※

　　被艾尼．庫德森叫到辦公室絕對沒有好事。打從我進入坎皮恩米勒，他就是我的頂頭上司，而我也學到一點，就是好消息他會來找你，要是他叫你進辦公室，那就得做好最壞的打算。

　　我最近才看過艾尼發飈，原因是我帶的小組搞砸了一個「訂購、排序、郵寄」的通訊協定，差點丟了一家全美零售大戶。但我一踏進辦公室，就曉得事情比上回更嚴重。艾尼生起氣來總是七竅生煙，臉紅脖子粗。今天更糟。他坐在桌前，眼神鬼鬼祟祟，彷彿被迫接下討厭的任務，跟禮儀師很像，完全不敢正視我。

　　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等他開口。他到我家裡烤過肉，我也到他家裡烤過肉，兩人不需要客套。

　　艾尼雙手握拳說：「這種事怎麼做都很彆扭，但我不得不告訴你，小史，坎皮恩米勒打算終止你的合約，不再續聘。這是正式通知。我知道公司事前沒有給你任何警告，天曉得必須由我轉達這件事，我他媽的有多難過！往後半年，你有資格享受解約的相關權利與大筆遣散費。」

　　我沒有艾尼想得那麼意外。亞洲經濟崩盤重創坎皮恩米勒的海外市場，導致公司去年被跨國企業集團收購。集團管理階層裁去四分之一的員工，將公司持有的大部分地產出售變現。

　　不過，我倒真是有點措手不及。

　　那一年失業率向上攀升，歐格拉拉危機和亞洲經濟崩盤將許多人趕出就業市場，流落河邊，形成廣達五個街區的帳篷城市。我想像自己置身其中。

　　我說：「你要親自通知我的小組，還是由我來說？」

　　我的小組負責研發市場預測軟體，是坎皮恩米勒比較賺錢的商品。更精確地說，我們觀察看似隨機的市場現象，透過比對分析找出實用的資訊，例如消費趨勢與如何定價更有競爭力等等。

　　假如你讓電腦從一到十隨機選取兩個數字，出來的一定是任意數字，例如「二、三」或「一、九」。但要是換成真人來挑，再將答案全部排列出來，你會發現數字集中在三和七。這是因為一般人想到「隨機」，腦中通常會浮現所謂的「中庸」數字，既不靠近上下限，也不接近中間，更不屬於序列數字（例如二、四、六）。

　　換句話說，有一種隨機可以稱作「直覺」亂數，和真實的隨機非常不同。

　　重點是，針對高流量的商業應用，例如股市投資組合、行銷和產品定價，我們有沒有辦法藉由這個差別從中獲利？

　　我們認為可以，也取得一點進展。但由於研發相當順利，反倒讓艾尼的通知顯得太過突然。

　　艾尼清清嗓子說：「你誤會了，小組不會解散。」

　　「什麼？」

　　「這不是我的決定，史考特。」

　　「你已經說過了。好，事情不是你的錯，但既然計畫還要繼續──」

　　「別問我為什麼，老實講，我不能說。」

　　他等我接受事實。

　　「五年，」我說：「幹，艾尼，五年了！」

　　「沒什麼是確定的，再也沒有了，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

　　「假如我能知道為什麼，或許有點幫助。」

　　艾尼在椅子上忸怩不安，說：「我無權多說什麼。你工作表現非常出色，假如你有需要，我很樂意寫在推薦函裡。」

　　「你的意思是，我得罪了管理階層的人？」

　　他微微點頭，說：「我們這裡的工作受到嚴密監控，大夥兒都很緊張。我不曉得你是不是得罪誰，也許是你交錯了朋友。」

　　※※※

　　但不可能，我沒有交太多朋友。

　　當然，我有朋友可以一起吃飯，去看雙城隊比賽，卻沒有可以傾吐祕密的夥伴。隨著情感緩緩磨損，我不知不覺成了一個賣命工作、友善微笑、準時回家、每晚靠著娛樂面板和幾罐啤酒打發時間的人。

　　艾尼．庫德森開除我那一天也不例外。

　　公寓和我搬入當時相去不遠，除了臥室一面牆被我當成布告欄，貼滿列印出來的新聞和時岩相片，外加成篇累牘的筆記之外，變動不大。至於變好的部分，幾乎全是凱特琳的功勞。凱兒十歲了，老愛批評我的時尚品味，可能這麼做讓她感覺很大人。我換了沙發，因為不想再聽她說舊沙發有多麼「不當代」。凱兒最喜歡用這個詞嘲弄事情。

　　於是，舊沙發沒了，換成一張樸素的藍色加墊長椅。看起來很棒，但等你坐上去怎麼都不舒服就知道了。

　　我想是不是該打電話給潔妮絲，但決定不要。潔妮絲不喜歡臨時電話，寧可我在能夠預期的固定時間打給她。至於凱特琳……我想還是不要煩她，否則她可能又開始長篇大論，說她今天和威特做了什麼。她母親要她多打電話給繼父，而她覺得威特是一個大好人，會逗她笑。我想或許該找威特聊聊，說不定他也會逗我笑。

　　所以，那天晚上我什麼也沒做，只喝了幾罐啤酒，看衛星節目不停轉臺。

　　就連最便宜的節目供應商也提供幾臺自然科學頻道。其中一臺正在播放剛從泰國拍攝回來的畫面，攝影小組由國家地理協會和六家企業贊助，冒險深入曼谷湄南河災區，因此開頭字幕清楚打上了企業商標。

　　我切掉聲音，讓畫面說話。

　　二〇二一年以來，曼谷市中心重建得不多，沒有人想住在時岩附近，或在那一帶工作。雖然正規醫療文獻沒有任何記載，但「鄰近傳染」的傳言依然讓人對當地退避三舍。不過，幫派分子和革命民兵倒是扎扎實實，無所不在，而湄南河沿岸儘管處在古殷的陰影之下，卻還是貿易活絡。

　　報導節目從城市的空拍畫面開始，粗糙傾斜的碼頭連接著簡陋的倉庫、市場與成堆的蔬果。廢墟間浮現秩序，斷垣殘壁之中清出街道，生意重開。從夠高的地方往下看，感覺就像人類面對災難不屈不撓的一則寓言。

　　探險愈接近市中心，時岩開始出現在每一個畫面裡。有的在遠方，俯瞰棕黃色的河流，有的近一點，聳立於熱帶正午，直插天際。

　　石像乾淨得異常顯眼，就連鳥類和昆蟲都會閃避，只有臉部少數裂隙積了塵埃，稍微柔化了古殷玄思的目光。然而，就算是這塊受到庇蔭的土地，也是寸草不生，徹底不毛。石像基座緊鄰河岸，幾株藤蔓試著攀上巨大的八角底座，但光滑如鏡的表面完全無法攀附，拒人於千里之外。

　　探險小組將船停在河中，上岸拍攝更多畫面。其中一集，風暴在古城上空呼嘯盤旋，雨水從時岩涓涓流下，有如迷你激流與瀑布，在河底濺起一道道羽毛般的淤泥。碼頭邊的小販用防水布和塑膠布遮住攤位，躲在下頭。

　　鏡頭轉到一隻野猴子坐在傾倒的埃客森石油廣告看板上，對天咆哮。

　　雲霧環繞在古殷突出的巨大頭部四周。

　　太陽從近乎全綠的地平線升起，時岩陰影籠罩城市，有如雄偉單薄的日晷指針。

　　還有許多畫面，但都沒什麼意思。我關掉顯示螢幕，上床睡覺。

　　※※※

　　當時，我們英語世界對如何描述時岩已經有了共識。比方說，時岩的到訪是「出現」或「抵達」……有些人喜歡用「登陸」，彷彿它是靜止的龍捲風。

　　最新一座時岩出現（抵達、登陸）在十八個多月前，將澳門濱海地區夷為平地。另外就在半年前，類似的石碑才摧毀了臺北。

　　兩座巨石一如之前的時岩，也記載了大約二十年後的軍事勝利。二十有三，雖然稱不上一輩子，卻已經足以讓古殷（假如真有其人，而不只是虛擬象徵或抽象概念）集結重兵，發動碑上宣稱的亞洲之戰，讓一名青年變成中年老頭，一名少女成為年輕女人。

　　然而，已經一年多沒有時岩抵達了。有些人開始認為危機就算沒有解除，起碼也只和地理位置有關，侷限在亞洲，由海洋隔開。

　　輿論對於時岩的態度既疏離又冷淡，中國南方的政治與軍事局勢一片混亂，群龍無首，或許古殷已經開始招兵買馬。不過，昨天報紙一篇社論揣測，長期看來，古殷出頭也許不壞，儘管出現開明專制的機率微乎其微，卻有可能讓這個動盪不安的區域恢復穩定。風雨飄搖的北京政府不久前才引爆一枚戰略核子裝置，想摧毀去年出現的宜昌古殷石，結果非但沒有成功，反而導致水壩決堤，引發洪災，將放射性淤泥一路送入東海。華南已經被北京的跛腳政府搞成這樣，還怕古殷來了會更糟嗎？

　　我自己沒什麼看法。當時的人全都故作鎮定，就連我們這些關切進展，分析時岩特性（如日期、時間、尺寸和預言的勝利等等）好裝作略知一二的人也不例外。但我寧可不玩這一套。打從我和潔妮絲關係惡化，時岩一直是我生命中的陰霾，代表世上所有不可預測的邪惡力量。我曾經深深懼怕它們，並始終不敢承認這一點。

　　這算偏執嗎？安娜莉認為是。

　　我試著睡覺，把憂慮的亂絲編織起來，殺死子夜與黎明之間那段低落時光。

　　但我連這個都得不到。日出前一小時，電話響了。我該讓伺服器接的，但卻東摸西摸抓起，將它翻開，擔心凱特琳出事了（否則不會深夜電話鈴響）。「喂？」

　　「史考特，」一個聲音沙啞的男人說：「小史。」

　　我驚惶了一秒鐘，以為是西奇．培利。我從二〇二一年就沒跟他說過話。西奇．培利，那個來自過去、滿懷憤恨的男人。

　　但不是他。

　　是另一個鬼魂。

　　我傾聽他帶痰的呼吸，夜晚空氣在虛弱的喘息之間收縮與膨脹。

　　「小史……」他說，彷彿除了名字就講不下去似的。

　　「爸，你是不是喝酒了？」我很客氣，沒有加上一個「又」字。

　　「沒有，」他氣憤回答：「沒有，我──哎，呃，幹。這算是──算是治療──呃，你知道的，媽的。」

　　說完他就掛電話了。

　　我翻身下床。

　　我看著太陽從東方的合作農場升起。這一大片農場是我們對抗饑荒的堡壘，田裡積了薄雪，在空盪的田埂間閃耀白光。

　　※※※

　　後來，我開車到安娜莉的公寓，敲她房門。

　　我們已經一年多沒約會了，但在公司自助餐廳咖啡間裡遇到都很客氣。這陣子，她對我就像母親一樣，時時關切我的健康，彷彿擔心我遲早會出大狀況似的。也許那一天早就到了，但我依然壯得像馬一樣。

　　不過，當她開門見到我卻嚇了一跳，不僅驚訝，還沮喪得很。

　　她一定曉得我被開除了，或許知道更多。

　　所以我才會來這裡：也許她能指點迷津，解釋到底出了什麼事。

　　「小史，」她說：「嘿，你應該先打個電話才對。」

　　「妳在忙嗎？」她看來不忙。她穿著寬鬆的褲裙和褪色黃襯衫，可能在打掃廚房吧。

　　「我再幾分鐘要出門。我很想請你進來，但我還要換衣服。你來做什麼？」

　　我發現她其實在怕我，或是怕人發現和我在一起。

　　「史考特，」她前後打量走廊，接著說：「你惹麻煩了嗎？」

　　「我為什麼要惹麻煩，安娜莉？」

　　「呃──我聽說你被開除了。」

　　「多久之前？」

　　「你是什麼意思？」

　　「妳多久之前就知道我會被開除？」

　　「你是說，這件事已經眾所皆知了嗎？沒有，史考特。老天，是就太傷人了。沒有。但當然，你會聽到傳言──」

　　「怎麼樣的傳言？」

　　她皺起眉頭，咬著下唇。這是新習慣。「以坎皮恩米勒在做的事，他們不喜歡和政府扯上關係。」

　　「這他媽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你不需要吼我。」

　　「安娜莉──我和政府扯上關係？」

　　「我聽說有人在打聽你，好像是政府的人。」

　　「警察嗎？」

　　「不是──你惹到警察嗎？不是，就是穿西裝的傢伙。可能是國稅局，我不知道。」

　　「這太荒唐了。」

　　「這只是有人在講，史考特，可能全是胡扯。其實，我不曉得他們為何開除你。不過坎皮恩米勒就是這樣，他們必須保住許可執照，為了那些賣到國外的科技產品。要是有人到公司打聽你，或許會危及所有人。」

　　「安娜莉，我不是危險分子。」

　　「我知道，史考特，」她什麼也不知道，根本不敢正視我。「真的，我相信傳言都是狗屎，但我實在得去換衣服了，」她開始關門。「下回記得先打電話，拜託！」

　　她住在艾迪納舊城區一棟三樓小磚房的二樓，公寓號碼二〇三。我瞪著門板上的號碼看了一會兒。二十有三。

　　我再也沒見到安娜莉．金凱德。我偶爾會想她過得怎麼樣，如何度過那段漫長艱苦的歲月。

　　※※※

　　我沒有跟潔妮絲說我丟了工作，但不是因為我還想向她證明什麼。或許是為了自己（有這個可能），不過肯定是為了凱特琳。

　　其實，凱兒根本不在乎我靠什麼過活，十歲的她仍然覺得大人的世界既神祕又無聊。她只曉得我「去上班」，掙的錢即使不能讓我成為大人世界的富翁，起碼值得尊敬，這樣就夠了。我有時喜歡從凱兒的角度看自己，穩定、可預測，甚至很無趣。

　　但不令人失望。

　　當然更不危險。

　　我不要凱兒（還有潔妮絲和威特）知道我被開除了……起碼不是馬上說，等我有其他東西能講再說。就算沒有圓滿結局，起碼也有第二章、接下來……

　　結果這個「接下來」是另一通意外的電話。

　　不是圓滿結局，不是，根本不算結局，而且絕對不圓滿。

　　※※※

　　潔妮絲和威特邀我共進晚餐。他們每季都會請我吃一次飯，感覺像退休計畫或值得一做的善行似的。

　　潔妮絲已經不是在連棟公寓租屋而居的單親媽媽。她在生化實驗室工作，和她的主管威特曼．德拉杭特結婚，徹底拋開難堪的過往。威特很有野心，也非常有管理技巧。面對亞洲危機，號角大藥廠的表現依然蒸蒸日上，填補西方市場因為中國和臺灣廉價藥品突然消失而出現的缺口。威特提到時岩的時候，偶爾會稱它是「神抽的迷你關稅」，讓潔妮絲笑得很尷尬。我不認為威特很喜歡我，但他接受我，把我當成鄉下表親，因為是凱特琳的父親而意外（令人不悅與避諱的意外）和他攀上關係。

　　我得說，他很努力讓我感覺賓至如歸，起碼那天晚上。他打開雙層樓房的大門，背著溫暖昏黃的燈光朝我咧嘴微笑。威特是那種高大溫柔的傢伙，體型很像泰迪熊，渾身毛茸茸的也很像。長得不帥，不過是女人會說「可愛」的類型。他比潔妮絲大十歲，開始禿頭，但掩飾得很好。他的微笑即使不夠真誠，起碼也很爽朗，牙齒潔白發亮。在他住的那一區，威特肯定動過最好的牙科手術、最好的放射狀角膜切開術，有最好的車。我在想，不曉得對潔妮絲和凱特琳來說，做個最好的太太和女兒是不是很難？

　　「快進來，史考特！」他高聲說：「把靴子脫了，到壁爐邊暖暖身子。」

　　我們在寬敞的飯廳用餐，來自著名產地的含鉛玻璃在窗框裡嘎嘎振動。凱兒聊了一點學校的事（她這學年過得很辛苦，尤其是數學），威特聊他的工作，顯然比凱兒興奮許多。潔妮絲在號角依然做著合成蛋白質的老差事，不過她絕口不提，似乎很滿足於讓威特一個人大吹大擂。

　　凱兒最先起身離開，躲到隔壁的房間。電視低聲呢喃，與風聲唱和。威特拿出威士忌醒酒器幫大家斟酒，笨拙得像是參加日本茶會的西方人。威特不怎麼喝酒。

　　他說：「好像都是我一個人在說話，你呢，史考特？你日子過得怎麼樣？」

　　「『幸運女神從來不按規矩分送禮物。』」

　　「小史又在引用詩句了，」潔妮絲向威特解釋。

　　「我的意思是，有人想延攬我。」

　　「你打算離開坎皮恩米勒？」

　　「我兩周前就和坎皮恩米勒分道揚鑣了。」

　　「喔！這決定真帶種，史考特。」

　　「謝了，威特，但當時感覺不是這樣。」

　　潔妮絲顯然比較了解狀況，她說：「所以你現在替誰工作？」

　　「呃，事情還沒說定，但──妳還記得蘇．裘普拉嗎？」

　　潔妮絲皺起眉頭，接著睜大雙眼。「有了！康乃爾大學，對吧？那個教一年級怪課的青年教授。」

　　潔妮絲和我是在大學時相遇的。我頭次見到她，她手裡拿著一瓶氫氧化鋁鋰，正要穿越化學實驗室。要是不小心摔了瓶子，肯定會害死我們兩個。關係穩定的第一步：絕對不要摔了他媽的瓶子。

　　是潔妮絲介紹我認識蘇拉蜜絲．裘普拉的。當時她在做博士後研究，是物理系的後起之秀，個子高得離譜，而且又胖。系上給她（或許為了懲罰她的學術疏失）二年級的通識課，讓英語系學生有理科學分可拿，理科學生有英文學分好賺。沒想到她反其道而行，課程難得嚇人，趕走了所有學生，只有幾個天真的藝術系學生和搞不清狀況的資工系學生留下來。還有我。幸好蘇根本懶得當人，讓我們又驚又喜。她故意用課程簡介嚇跑來混的學生，對我們也只有一個要求，就是言之有物。

　　於是，「文學與物理學中的象徵與真實模型」便成了每周沙龍，及格的唯一條件就是讀過上課大網，還有針對大綱討論的話題絕不能讓她無聊。想加分很簡單，只要問她喜歡的研究主題（例如卡拉比─丘空間或先驗力與語境力的區別）就行了，她會侃侃而談二十分鐘，之後完全按你專心的表情夠不夠真實來打分數。

　　不過，蘇這人很愛瞎扯，因此上課幾乎都會變成閒聊。到了學期末，她在我眼中已經不再是那個身高一九三、金魚眼、奇裝異服的怪胎，而是她本來的面目，一個有趣、絕頂聰明的女人。

　　我說：「蘇．裘普拉給了我一份工作。」

　　潔妮絲轉頭對威特說：「她是康乃爾大學的教授。我是不是在最近的報紙上看過她的名字？」

　　或許是吧，不過這個話題太棘手了。「她是聯邦資助的研究小組成員，有足夠的權力聘人。」

　　「所以她找上你？」

　　威特說：「妳這麼說不好吧？」

　　「沒關係，威特。潔妮絲的意思是蘇拉蜜絲．裘普拉這麼位高權重的學者，要我這樣一個只會敲鍵盤的人做什麼？這麼問很有道理。」

　　潔妮絲說：「那答案是──？」

　　「我猜他們還需要一個只會敲鍵盤的人。」

　　「你跟她說你在找工作？」

　　「呃，妳知道，我們一直有聯絡。」

　　（我想要找你的時候，自然找得到你，小史。別擔心。）

　　「嗯哼，」潔妮絲說。這是她知道我在說謊的意思，但她沒有咄咄逼人。

　　「呃，太好了，史考特，」威特說：「這年頭失業很不好過，所以真是太好了。」

　　直到晚飯結束，我們都沒再提起這件事。威特起身告告退，潔妮絲等他走到聽不見我們說話的地方，才對我說：「你有事沒說吧？」

　　很多事，我跟她說了一件：「工作在巴爾的摩。」

　　「巴爾的摩？」

　　「馬里蘭州的巴爾的摩。」

　　「所以你要搬到美國另一頭？」

　　「假如我拿到工作的話，目前還沒個準。」

　　「但你沒跟凱特琳說。」

　　「對，我還沒跟凱特琳說，我想先告訴妳。」

　　「嗯哼，那，我不曉得該講什麼。我是說，這真的太突然了。問題是凱兒知道了會多不安，但我答不出來。我無意冒犯，但她現在不像從前那麼常說起你了。」

　　「這不表示我會離開她的生活，我們可以互相造訪。」

　　「造訪不是養育，史考特。造訪是……叔叔在做的事。但我不曉得，也許這樣最好，她和威特處得很好。」

　　「就算我不在附近，也是她父親。」

　　「是啦，就像以前那樣，沒錯。」

　　「妳聽起來很生氣。」

　　「我沒有，只是在想我該不該生氣。」

　　※※※

　　威特下樓，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但風聲愈來愈響，大雪拍打窗戶，潔妮絲忍不住表示她很擔心路上的狀況。於是我向威特和潔妮絲道別，站在門邊等凱兒向往常一樣給我離別的擁抱。

　　她走到玄關，但停在離我幾步的地方，眼神恚怒，下唇顫抖。

　　「小凱兒？」我說。

　　「別這樣叫我，我不是小寶寶。」

　　我明白了。「妳都聽到了。」

　　她雖然耳朵有問題，但不表示沒辦法偷聽。她的聽覺障礙甚至讓她變得更好奇，動作更隱密，不被人察覺。

　　「嘿，」她說：「沒關係，你要搬走了，無所謂。」

　　我有那麼多話好說，結果卻說：「妳不應該偷聽別人說話，凱特琳。」

　　她說：「別告訴我該怎麼做。」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跑回房間。

第五章

　　我前去巴爾的摩和蘇．裘普拉面談前一天，潔妮絲打電話來。聽到她的聲音，我嚇了一跳，因為除了約好的時間，她很少打給我。

　　「沒事，」潔妮絲立刻說：「我只是想，你知道，祝你好運。」

　　讓我遠離他們的好運？但這麼想太卑劣了。我說：「謝謝。」

　　「我是認真的，我一直在想這件事，而我想讓你知道──沒錯，凱特琳很不能接受，但她會撐過去的。要是她根本不在乎你，就不會這麼難過了。」

　　「呃──謝謝妳這麼說。」

　　「沒什麼，」她遲疑片刻，接著說：「唉，史考特，我們徹底搞砸了，對吧？我是說在泰國的日子。實在太怪、太詭異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

　　「我打電話來不是要你道歉，你聽到我說的嗎？或許我也有錯。」

　　「就別討論誰對誰錯了，潔妮絲，但我很感謝妳這麼說。」

　　我一邊講電話，忍不住環顧公寓。感覺已經清空了。在陳舊的百葉窗下，窗戶被雪抹成一片霜白。

　　「我想跟你說的是，我知道你一直努力彌補，不是為我，我已經出局了，對吧？而是為了凱特琳。」

　　我沒說話。

　　「你在坎皮恩米勒待了這麼久……你知道，你剛從泰國回來的時候，我很擔心，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不曉得你會不會成天在我家門口閒晃，騷擾我，甚至不曉得該不該讓凱特琳見到妳。但我必須承認，無論男人離婚之後需要什麼才能當好父親，你都做得很好。你帶著凱兒走過創傷，就像走過地雷區一樣，獨自承擔所有風險。」

　　我們已經好幾年沒有這麼親密的談話，我不曉得怎麼回應。

　　她繼續往下說：「我感覺你似乎想向自己證明什麼，證明你還能活得堂堂正正，承擔責任。」

　　「不是證明，」我說：「是去做。」

　　「去做，但也是自我懲罰，怪罪自己。這也算承擔責任，但是過了某個點，史考特，這就成為問題了。只有苦行僧才會無時無刻傷害自己。」

　　「我不是苦行僧，潔妮絲。」

　　「那就不要搞得像苦行僧一樣。要是工作不錯，你就接下它，接下它，史考特。凱兒不會因為你不能每周來看她就不再愛你，她現在很難過，但她是個懂事的孩子。」

　　潔妮絲說了很多，到目前為止，這是她最接近寬恕的一次談話，承認她覺得兩人過去那場災難全是我的錯。

　　這很好，很有雅量，但也表示門關上了。她准許我追求更美好的人生，因為任何以為我們還能挽回從前的想法都是錯的，毫無可能。

　　呃，我和她都曉得這一點。但腦袋承認了，不代表心也會接受。

　　「我得掛電話了，小史。」

　　她聲音帶著一點哽咽，幾乎像是打嗝。

　　「好的，潔妮絲，代我祝福威特。」

　　「找到工作之後打電話給我。」

　　「好。」

　　「不管凱兒怎麼想，她還是需要知道你的消息。目前這種情況，你知道的，眼下這樣的局勢……」

　　「我了解。」

　　「到機場的路上要小心，之前那場大雪把路弄得很滑。」

　　※※※

　　我抵達巴爾的摩機場，心想會有司機拿著牌子等我，沒想到會是蘇拉蜜絲．裘普拉本人來接我。

　　相隔多年，我還是一眼就認出她，不可能看錯。她鶴立雞群，連頭都比別人高，有如套著黑破布的笨拙棕花生。她的卡其褲像氣球一樣蓬，短衫之前可能是白的，但顯然和會褪色的衣服攪在一起洗過幾回。她整個人感覺就像救世軍二手商店的店員，讓我懷疑她真的有資格僱人……但我很快想到「學者」和「科學」兩個詞。

　　她咧嘴微笑，我也咧嘴微笑，但沒那麼熱誠。

　　我伸出手，但她沒有，而是一把抓住我，大熊似的緊緊擁抱我，在我就要感覺疼痛的前十分之一秒才將我放開。「小史，你都沒變，」她說。

　　「妳也沒變，蘇，」我勉強擠出一句。

　　「我開車來的，你吃過沒有？」

　　「我還沒吃早餐。」

　　「那我請你。」

　　※※※

　　她兩星期前打電話來，將我從無夢的午睡中喚醒。劈頭第一句話就是：「嗨，小史，我聽說你工作沒了？」

　　別忘了，自從上回在明尼亞波里斯巧遇之後，我和這女人就沒講過話了，她也沒回過我半通電話。我恍惚了幾秒才確定聲音是誰。

　　「抱歉，我拖到現在才回覆你，」她接著說：「這背後有理由在，但我一直掌握你的動態。」

　　「妳追蹤我？」

　　「說來話長，」我等她說，但她卻緬懷了一下康乃爾的日子，簡單扼要說明她後來的學術發展，尤其是對時岩的研究，讓我格外感興趣，一顆心都被吸住了。我敢說蘇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她講起物理學，說得非常細節，我完全跟不上，像是卡拉比─丘空間，還有她稱之為「淘子擾動」的現象。

　　後來，我總算開口問她：「所以，沒錯，我丟了工作──妳是怎麼知道的？」

　　「呃，這就是我打這通電話的原因之一，因為我覺得自己要負一部分的責任。」

　　我想起艾尼．庫德森提到「在管理階層樹敵」，安娜莉說過「穿西裝的人」。我說：「妳該讓我知道什麼就說吧。」

　　「好，但是你要有耐心。你現在沒有別的地方要去吧？也不急著上廁所？」

　　「我會讓妳知道的。」

　　「嗯，好吧。從哪裡開始呢？你有沒有發現，小史，我們很難分辨原因和結果？事情老是糾結在一起。」

　　春蓬時岩出現前，蘇已經發表過幾篇論文，討論奇異物質和卡拉比─丘轉換（〈非重子物質與如何連結弦上扭結〉），其中不少談到時間對稱的問題。她一直想向我解釋，但還來不及說清楚，就被我打斷。春蓬事件之後，美國國會開始認真面對時岩的潛在威脅。五、六個國家安全機構聯合成立調查小組，由聯邦專款補助，邀請蘇參與研究。他們告訴她，調查以基礎研究為主，屬於兼任性質，由康乃爾大學教授和資深同僚合作，屆時放在履歷上很好看。她說小組「就像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只是比較輕鬆一點。」

　　「輕鬆？」

　　「起碼一開始是這樣，所以我便接受了。就是在剛去的頭幾個月，我無意間發現你的名字。當時一切還很公開，我什麼安全資料都看得到。其中有一份目擊者名單，列出他們在泰國偵訊的人……」

　　「啊。」

　　「不用說，你的名字就在上頭。我們考慮過要不要將名單上的人都找來，找得到的人都抓來驗血之類的，但最後決定放棄──工程太大、太擾民，而且不太可能得到什麼實質結果，再說還有人權問題。但我記得你的名字在名單上。我確定是你，因為他們幾乎將你祖宗八代全都記在裡面，包括康乃爾大學，還有你和我的超連結。」

　　我又想到西奇．培利。他的名字一定也在上頭，或許他們從事件之後就開始多加留意他的生意。說不定他這會兒人在牢裡。或許這就是那天在伊日包裹行沒有待領郵包的原因，而我也從此失去他的音訊。

　　但當然，我什麼也沒對蘇說。

　　她接著往下說：「嗯，我看到就記在心裡了，但也只是這樣，起碼直到最近。你必須了解一點，小史，這場危機的演變讓所有人都偏執許多，甚至有理由偏執，尤其宜昌事件之後，所有人都完全瘋了。你知道光是洪水就殺了多少人？更別說中國像是打仗一樣引爆核子武器了，這是本世紀第一次有人這麼做。」

　　她不必告訴我，我一直都在留意。就算知道國安局、中情局或聯邦調查局大規模涉入蘇的研究，我也不意外。別的不提，時岩早已成為國防問題。每個人心底都飄著同樣的想法，只是隱而不宣，那就是時岩遲早會出現在美國境內，古殷將會俯瞰休士頓、紐約或華盛頓。

　　「因此，當我再度看到你的名字……呃，這回是在另外一份名單上，因為聯邦調查局又開始追查目擊者。我是說，他們從一開始就一直盯著你。嚴格來說，這不算監視，但只要你搬到別州之類的，就會有人回報，記入你的檔案……」

　　「天哪，蘇！」

　　「反正一切只是白忙一場，沒什麼害處。直到最近，你在坎皮恩米勒的工作被人注意到了。」

　　「我只寫商業軟體，怎麼會──」

　　「你太含蓄了，小史。你做的東西其實非常敏感，像是市場詮釋和集體預測之類的，我看過你寫的程式碼──」

　　「妳看過坎皮恩米勒的原始碼？」

　　「坎皮恩米勒決定和有關當局分享。」

　　我開始明白了。聯邦調查局調查小組造訪坎皮恩米勒，自然會驚動管理高層，更何況檢視的是核心程式碼。而這也能解釋艾尼．庫德森的不合作態度，以及公司內部對於開除一事三緘其口的氣氛。

　　「妳是說，讓我被開除的人是妳？」

　　「沒有人蓄意讓你丟工作，但以當時的情勢，這麼做比較方便。」

　　我再怎麼樣，都不會用「方便」這個詞。

　　「小史，你看出事情是怎麼牽在一起了沒有？春蓬時岩出現當天，你人在現場，光是這點就讓你一輩子脫不了身。五年後的現在，你發展的演算法又和我們正在做的研究緊密相關。」

　　「是嗎？」

　　「相信我，你檔案有注明。我替你說了不少好話，讓他們盯你稍微鬆一點，但我老實跟你說，有幾個大人物非常激動。不只是宜昌，還加上經濟、暴動和上回選舉發生的一堆麻煩……他們緊張到難以形容的地步。所以，當我得知你被開除了，就忽然靈機一動，想說把你延攬到這裡。」

　　「來這裡做什麼？囚犯嗎？」

　　「幾乎不算。我很看重你做的東西，小史，單純就程式碼管理而言，你做的事一點問題也沒有，而且非常到位。也許你不以為然，但就我最近看到的，你有許多工作都在模擬群眾行為的預期效應，將反饋與遞迴理論用在物理事件與人類行為上。」

　　「我是個敲鍵盤的，蘇，只負責生出運算法，沒必要搞懂它。」

　　「你太謙虛了。你的作品很關鍵，而且老實講，要是你為我們工作，那就更好了。」

　　「我不懂。妳感興趣的到底是我做的東西，還是我當時在春蓬？」

　　「都有，我懷疑兩者不是巧合。」

　　「但確實是巧合。」

　　「沒錯，一般意義下是如此，可是──哎，小史，電話談不了這麼多，你最好來找我一趟。」

　　「蘇──」

　　「你要跟我說，你覺得是我把你的頭塞進果汁機裡。你要跟我說，你現在穿著睡衣，猛灌罐裝啤酒，在家裡自怨自艾，所以做不了決定。」

　　除了我穿的是套頭運動衫和牛仔褲，她說得分毫不差。

　　「那就別做決定，」她說：「但還是來見我，來巴爾的摩，由我出錢。我們可以到時再談，我會安排。」

　　關於蘇拉蜜絲．裘普拉這個人，有一點非常特別，就是當她說她想做什麼，她就一定會做。

　　※※※

　　經濟衰退重創巴爾的摩，比明尼蘇達和聖保羅還嚴重。這世紀剛開始的頭幾年，這裡表現不錯，但市中心已經失去短暫的榮光，到處都是空店面與破裂的電漿顯示螢幕，俗氣的看板也被陽光和風雨褪去了顏色。

　　蘇將車停在一間墨西哥小餐館後方，帶我進去。店員見到她立刻喊她名字，女侍者的穿著打扮有如十七世紀的傳教士，卻用破爛的新英格蘭腔唸出本日特餐，像農奴遇到慈善的地主一樣對蘇微笑。我猜蘇給小費一定很大方。

　　我們漫無主題閒聊了一會兒，談論時事、歐格拉拉危機和盤柏頓審判等等。蘇想藉此重建我們以往的關係，恢復她在康乃爾與學生建立的親密感。她向來不喜歡被人當作權威，她從來不順服他人，也不要別人順服她。她為人老派，所有共事的科學家在她眼中都是面對真理法庭的原告，人人平等。

　　其實，從康乃爾時期開始，時岩研究便占去她愈來愈多時間。她寫了幾篇重要的理論論文，但都先經過國安單位審查才能發表。「最重要的研究成果更是根本沒辦法公開，免得將武器交到古殷手上。」

　　「所以妳知道的比能說的更多。」

　　「沒錯，很多……但還不夠，」侍者端來飯和豆子，蘇皺起眉頭，埋頭用餐。「我也知道你不少事情，小史。你和潔妮絲離婚了，不然就是她和你離婚了。你女兒目前和潔妮絲同住，潔妮絲再婚了。你在坎皮恩米勒幹了五年，表現出色，但工作內容侷限得很，簡直糟蹋人才。在我認識的人裡，你是數一數二地聰明，儘管不是絕頂天才，但很聰明。你可以表現更好。」

　　「每個人在我的工作報告上都是這麼寫，『可以表現更好』。」

　　「你已經走出情傷了？」

　　蘇問起私密的問題，就像普查員一樣魯莽直接，我想她從來沒有意識到這麼做可能會冒犯到對方。

　　所以，我也不覺得生氣。

　　「幾乎。」

　　「那你女兒呢？她叫凱特琳是吧？天哪，我還記得潔妮絲懷孕那時挺著大肚子，感覺就像搶了一輛福斯汽車似的。」

　　「凱兒和我處得不錯。」

　　「你還是愛你女兒？」

　　「是的，蘇，我還是愛我女兒。」

　　「當然，因為你是小史啊，」她看來真的很開心。

　　「嗯，那妳呢？妳有什麼進展？」

　　「嗯，」她說：「我一個人住，和某人一段時間約會一次，可是不算交往，」蘇垂下眼睛，接著說：「她是詩人，白天在零售店工作的那種詩人。我不敢告訴她，說聯邦調查局已經查過她的身家背景，她一定會火冒三丈。總之，她還和其他人約會。我們不是單一關係，而是多重性伴侶。我和她多數時候根本不算在一起。」

　　我舉杯說：「敬詭異時代。」

　　「敬詭異時代，乾杯。對了，我聽說你從來不和父親交談。」

　　我差點沒嗆到。

　　「我看了你的電話紀錄，」她解釋道：「他打過不少電話，但都不超過三十秒。」

　　「我們有點像在比賽，」我說：「看誰先掛電話。天殺的，蘇，那是私人電話。」

　　「他生病了，小史。」

　　「還用妳說。」

　　「不，我說真的。我想你應該知道他有肺氣腫，可是他一直在看腫瘤科醫師。肝癌，無反應，轉移性。」

　　我放下叉子。

　　「喔，小史，」她說：「我很抱歉。」

　　「妳知道，我根本不認識妳。」

　　「你當然認識我。」

　　「我很久以前認識妳，不熟。我認識的是年輕學者，不是讓我被開除的人──更別說竊聽我電話了。」

　　「其實，這年頭已經沒有隱私這回事了。」

　　「所以他現在是怎樣，快死了嗎？」

　　「有可能，」她明白自己說了什麼，立刻臉龐一垮，說：「喔，天哪──原諒我，小史，我講話老是不經大腦，好像自閉症患者一樣。」

　　我還算認識她，但起碼這一點我不曉得。我敢說蘇的症狀一定有名稱，也標得出基因缺陷。這個病讓她少了一點理解或預測對方感受的能力，但她又很愛說話，至少當年如此。

　　「你說得對，」她說：「這不關我的事。」

　　「我不需要繼母，我連自己是不是需要一份工作都不確定。」

　　「小史，開始監控你電話的人不是我。你接不接這份工作都可以，但離開並不會讓你重拾正常生活。你在春蓬就已經失去正常生活了，不管你知不知道。」

　　我心想，我父親就要死了。

　　我不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乎。

　　※※※

　　回到車上，蘇還在道歉：「我是不是做錯了，不應該跟你說我們都進退維谷，兩人的生活都被時岩左右，不受自己控制？但我只是想做最好的決定，小史。我需要你過來，而且我想你在這裡做事會比在坎皮恩米勒還要有成就感，」她開車闖過黃燈，對著閃爍的警示器信號眨了眨眼睛說：「我覺得你也想參與我們正在做的事情，難道我猜錯了？」

　　沒有錯，但我沒有開口讓她釋懷。

　　「而且──」她是不是臉紅了？「老實說，我很喜歡有你作伴。」

　　「妳一定有很多伴。」

　　「我有同事，沒有夥伴，真正的伴。再說，你知道這份工作不賴，以我們現在所處的世界來說，算不錯了，」她近乎難堪地補了一句：「而且又能旅行，看看其他地方，親眼目睹奇蹟。」

　　詭異更勝科學。

第六章

　　依照聯邦政府僱人的偉大傳統，我等了整整三周還是毫無所獲。蘇拉蜜絲．裘普拉的員工將我安排在汽車旅館之後便扔下我不管，我打電話給蘇，卻總是轉接到一位名叫莫里斯．托倫斯的職員那裡，要我耐心等候。客房服務雖然不用錢，但人不可能只靠客房服務過活。在我簽下終身約之前，我不想退掉明尼亞波里斯的公寓，因此我每在巴爾的摩多待一天，就多虧了一點房租。

　　旅館終端機肯定裝了竊聽器，我敢說在訊號傳到衛星之前，聯邦調查局也有辦法讀到我隨身電子祕書的資料。儘管如此，我還是做了他們預期我可能會做的事，繼續收集古殷的相關資料，更仔細讀過蘇的某些論文。

　　她在網路版的《自然》雜誌發表了兩篇重要論文，《科學》雜誌一篇，三篇內容我都看不大懂，而且似乎只和時岩的問題約略相關，分別是〈淘子統一能量假想〉、〈非強子物質結構〉和〈重力與暫時鍵結力〉。我從論文裡只知道蘇提出了很有趣的解決辦法，處理一些基礎物理問題。論文主題非常專精，帶著幾分神祕，跟蘇給我的感覺很像。

　　我也花了點時間想蘇。當然，對我們這些認識她的人來說，她不只是老師，但她向來極少聊起自己的生活。她在印度欽奈出生，三歲和父母一起移民。童年過得很封閉，由於智力急速發展，因此只專注於課業和能引起她智性興趣的事物上。她是同性戀，這一點不用說，但她幾乎不談自己的女朋友，而她們似乎也都待不久。蘇從不討論出櫃對她爸媽的衝擊，她說他們「相當保守，信仰滿虔誠。」她讓人感覺這些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足掛齒。就算她懷著舊傷，也隱藏得很好。

　　她的生活不乏喜悅，但都表現在工作裡。她對工作的熱情貨真價實，毋庸置疑。她的工作，或者說她完成工作的能力，是生命給她的獎品，而她也覺得這是合適的報償，彌補她可能缺乏的一切。她的快樂很深沉，卻也很單調，像僧侶一樣。

　　當然，蘇的生命不只如此，但她願意和人分享的就這麼多。

　　〈淘子統一能量假想〉，這是什麼意思？

　　這表示她仔細檢視了宇宙運行的機制，表示她對基礎的事物感到親切，有如回家。

　　※※※

　　我很寂寞，但當時百廢待舉，我什麼也不能做，最後無聊到開始檢視旅館停車場裡的汽車，只要有車就猜，看自己能不能認出哪一輛坐了聯邦調查局的幹員。

　　然而，等我真的遇到聯邦調查局幹員，情節卻一點也不特別。莫里斯．托倫斯打電話給我，說已經幫我約好到市區聯邦大樓抽血和接受測読。我必須通過這些阻礙，才能謀得一官半職，因為政府願意替蘇．裘普拉聘請程式碼管理員，就顯示他們有多重視她的研究，起碼國會投注了大量資源。

　　不過，莫里斯怎麼也沒想到，我在聯邦大樓做的事情可多了。不只抽血，還做了胸部X光和顱骨雷射掃描，取了尿液、糞便與頭髮樣本，摁壓指紋，簽字同意接受染色體定序，接著才被帶到測謊室。

　　打從莫里斯在電話中提到「測謊」開始，我心裡這幾小時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西奇．培利。

　　問題是，我對西奇的認識足以讓他坐牢──假如他此刻不在牢裡的話。西奇從來不是我的死黨，事隔多年，我也不曉得對他該有多少忠誠。但我輾轉難眠想了一晚，最後還是決定寧可拒絕蘇給的工作，也不要危害西奇的自由。的確，西奇是個罪犯，送他入獄或許是法之常理，但我不認為把一個大麻販子關進牢裡算什麼正義。他賣的對象都是有錢人，吸毒只是玩票，他們就算不買大麻，也會將錢撒在伏特加冰飲、古柯驗和搖頭丸上。

　　我這麼說不表示西奇在意自己賣了什麼，但我在意我出賣了誰。

　　測謊員雖然身穿白袍，但看起來更像保鑣，而不是醫師。無所不在的莫里斯．托倫斯也來了，一起在空盪盪的診療室監督測謊。他顯然是聯邦雇員，可能比標準身材重了十四公斤，體能顛峰也應該過了十年，髮線後退的程度和某些中年男人相比，只會讓對方感覺像是剃度出家的和尚。不過，他握手很有力道，神情也很輕鬆，似乎不怎麼凶狠。

　　我讓測謊員將電極固定在我身上，回答基準問題，從頭到尾沒有結巴。接著換莫里斯上場。他詳細問我初次見到春蓬時岩的經歷，不時暫停片刻，讓測謊大師在滾筒列印紀錄上添加註記。機器看來有點老舊，是依據二十世紀判例法的規定而設計的。我說得很坦誠，也很小心，應該提到西奇．培利就提到他，只不過會避談他的職業。為了增加效果，我甚至主動提及魚餌魚具店。畢竟這不是非法生意，起碼一天有某些時間是合法的。

　　我提到曼谷監獄的時候，莫里斯問：「他們有做毒品搜身嗎？」

　　「我被搜了不只一次，可能是為了毒品，我不曉得。」

　　「你身上有被搜出任何毒品或違禁藥物嗎？」

　　「沒有。」

　　「你曾經攜帶違禁藥物穿越國界或州界嗎？」

　　「沒有。」

　　「時岩出現之前，有人事先警告你嗎？你是不是事發之前就曉得了？」

　　「沒有。」

　　「所以你很意外？」

　　「是的。」

　　「你知道古殷這個名字？」

　　「只在新聞上看過。」

　　「你曾經看過任何現代雕塑有他的影像嗎？」

　　「有。」

　　「你覺得眼熟嗎？認不認得那張臉？」

　　「不認得。」

　　莫里斯點點頭，和測謊員交頭接耳了幾分鐘，之後便讓我離開測謊器。

　　莫里斯送我離開聯邦大樓，我說：「我過關了嗎？」

　　但他只是對我微笑。「我的部門沒有。但假如我是你，我不會擔心。」

　　※※※

　　隔天早上，蘇打電話通知我去工作地點報到。

　　聯邦政府挑了巴爾的摩市郊工業區一棟不顯眼的建築，作為時岩研究中心，至於理由，恐怕只有馬里蘭州的資深參議員知道。中心除了一排低矮的辦公室和一間臨時湊合的圖書館，別無他物。蘇向我解釋，困難的研究由幾所大學和聯邦實驗室負責，她這裡比較像智庫，類似國會經費下的諮詢與資訊交換中心，職責在比對實驗結果。基本上，她的工作就是評估現有知識，找出有潛力的研究方向。她的直屬上級是聯邦官員與國會助理，而在時岩研究中，她是「科學」這一部分的最高指揮官。不是普通科學，而是嚴謹意義下的科學。

　　我很好奇像蘇．裘普拉這麼執著於研究的人，怎麼會接下名過其實的管理工作。但當她打開辦公室的門，讓我進去，我的好奇立刻煙消雲散。偌大的房間裡擺了一張一手漆木書桌，檔案櫃多得數不清。她的工作終端機四周堆滿剪報、期刊和電子公文信函影本，牆上到處貼著相片。

　　「歡迎光臨至聖之所，」蘇用拉丁文開心地說。

　　全是時岩的相片。

　　清晰的專業照、遊客隨手拍和神祕的變色衛星相片彼此交疊，統統貼在這裡。我從來不曾見過如此精細的時岩影像，而銘文在偏光照射下，更是完全無所遁形。這張在曼谷，是第一座古殷塑像。（也許不夠寫實，但感覺出自大師手筆。輪廓太過一般，很像影像處理器自行拼湊合成的「世界領袖」。）

　　這裡是平壤和胡志明市，那裡是臺北、澳門與札幌，還有關東平原時岩，壺立於炸毀的遼闊稻田間。再來是宜昌，包括徒勞無功的核爆之前與之後的相片。石碑始終屹立不搖，黃河卻肝腸寸斷，有如迸裂的血管，水壩也被炸開。

　　這一張是衛星圖，棕黃色的淤泥湧進了中國海。

　　古殷沉著至極的臉龐無所不在，彷彿從雲端王座俯瞰一切。

　　蘇看我打量相片，便說：「仔細想想，時岩完全顛覆了紀念碑的概念。紀念碑的對象是未來，是死人對後代子孫講話。」

　　「『眾強者，見吾所作，勝心斷滅。』」

　　「沒錯。但時岩做的恰好相反，不是『我曾在此』，而比較像『我在未來，即將降臨，不管你們同不同意。』」

　　「『見吾所作，滿心驚恐。』」

　　「邪惡到這種程度，你不得不佩服。」

　　「妳很佩服？」

　　「老實告訴你，小史，我偶爾看得連呼吸都被奪走了。」

　　「我也是。」更別說我太太和女兒了，她們也被奪走了。

　　見到自己對時岩的執迷重現在蘇的牆面上，讓我很不自在，感覺就像發現我和她共用一枚肺臟似的。但當然，這就是她當初會被這一份差事吸引的原因，讓她有機會知道關於時岩的一切。親手研究只會限制她，讓她侷限在邊緣，做一些類似計算折射環或尋找玻色子的工作。

　　而且，她在這裡依然能做深度數學運算，甚至比誰都深入，因為幾乎所有高度機密的研究成果都會每天出現在她桌上。

　　「就是這裡，小史，」她說。

　　我說：「告訴我，我在哪裡工作？」

　　她帶我到門外一間辦公室，房裡有一張桌子和終端機。終端機連接著成排密集的「量子有機」工作站，結構之複雜，運算能力之強大，坎皮恩米勒根本望塵莫及。

　　莫里斯．托倫斯坐在角落一張木椅上，斜靠牆壁，讀著紙本的《高爾夫》雜誌。

　　「他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嗎？」我問。

　　「你們可以共處一陣子，莫里斯必須待在我身邊。」

　　「他是妳好朋友？」

　　「莫里斯是我的保鑣，起碼是這樣。」

　　莫里斯笑著放下雜誌，搔了搔頭，似乎想秀出外套下的手槍，只是很笨拙。「我通常不是威脅，」他說。

　　我再次和他握手……這回比較熱情，因為他沒有押我去做尿液篩檢。

　　「目前，」蘇說：「你只需要熟悉我在做什麼，我對程式碼管理沒有你熟，因此記得作筆記。一周後，我們再討論接下來的安排。」

　　我花了一整天做這件事。不是看蘇的輸入和結果，而是程序層，也就是將問題轉譯成有限系統與解決方案，以便複製或終止的作業協定。蘇安裝了最好的商用基因程式，但就她的目的（一般稱之為「計算尺程式」）來說，其實並不合適。拿來做初步概算可以，不過相當原始。

　　莫里斯看完《高爾夫》雜誌，到街上熟食店買午餐，順便帶一份《假蠅釣魚人》雜誌，打發美好的午後時光。蘇不時探頭過來，開心瞄我們一眼。我們是她的緩衝區，介於真實世界與古殷之謎的隔離層。

　　※※※

　　上工一周之後，我有天開車返回同樣幾乎空無一物的公寓，途中忽然發覺自己的生命就這麼改變了，來得如此猝然，而且無法轉圜。

　　也許是開車無聊，或是看到路邊帳篷集結，堆滿廢棄生鏽的汽車，也可能是想到周末又是孤單一人，才讓我有此感觸。「否認」是公認的劣行，無動於衷照理說是美德，但無動於衷的關鍵就是否認，堅決不向可怖的真相低頭。我最近確實非常無動於衷。我變換車道，打算超越一輛油罐車，沒想到一輛黃色徠卡廂型越野車緊逼在我之後，而油罐車又碰巧切出車道，闖進我這一線。司機肯定把距離感應器關了，這麼做絕對違法，但對吉普賽卡車司機來說，卻不是什麼新鮮事。再說，我正好位於他的盲點，徠卡廂型車又不肯煞車。於是，有整整五秒鐘時間，我腦中只浮現自己被壓扁在方向機柱前的畫面。

　　就在這時，油罐車司機從側照鏡看到我，立刻閃向右邊，讓我通過。

　　徠卡廂型車呼嘯而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抓著方向盤，全身冷汗，彷彿被人解開似的，悵然若失，急急沿著灰色馬路前進，穿越一個又一個的遺忘。

　　※※※

　　一周後，來了個好消息。潔妮絲打電話告訴我，凱兒要換新耳朵。

　　「這回是完全治癒了，史考特，起碼應該是，因為她生下來聽力正常，所有神經通路或許都還保留著，可以裝乳突耳蝸核義耳。」

　　「他們辦得到這樣？」

　　「這算滿新的技術，但就病情和凱兒類似的人來說，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手術危險嗎？」

　　「不特別危險，但卻是大手術，她起碼得住院一個星期。」

　　「什麼時候？」

　　「預定六個月之後。」

　　「手術的錢從哪裡來？」

　　「威特的保險有給付，保險公司至少願意負擔一部分費用。我也可以從我的保險弄到一點錢，剩下的威特打算自掏腰包。我們或許得二度抵押房子，但這樣一來，凱特琳就能獲得正常的童年。」

　　「讓我幫點忙。」

　　「我知道你現在不是太有錢，史考特。」

　　「我銀行裡有錢。」

　　「我很感謝你的好意，可是……坦白說，威特自己出錢可能他心裡會比較好過。」

　　對於自己的聽覺障礙，凱兒調適得很好，除非對話音量變小的時候，你注意到她微微撇頭，皺起眉毛，否則可能很難察覺她耳朵有問題。但她注定被當成異類對待，總是被迫坐在教室前排，太多老師對她講話刻意加重母音，彷彿她不是聽力有問題，而是腦袋不靈光。她在操場上遊戲很笨拙，太容易被人從背後嚇到。凡此種種，加上凱兒天性害羞，結果就是讓她有點沉迷於網路和自己的世界，偶爾暴躁易怒。

　　然而，這一切都將改變。感謝最近的生物工程進展，過去的錯誤似乎都能挽回。當然也要感謝威特曼．德拉杭特，就算他為了我女兒插手會讓我自尊受損……嗯，我想，去他媽的自尊。

　　凱特琳就要完整無缺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但我想要做點什麼，潔妮絲，我已經虧欠凱特琳很久了。」

　　「其實不然，史考特，耳朵的事情根本不是你的錯。」

　　「我想讓事情更好。」

　　「呃……假如你堅持，威特或許會讓你出點錢吧。」

　　過去五年，我過得節食縮衣。我「出了」手術一半的費用。

　　※※※

　　「所以，小史，」蘇．裘普拉說：「你準備好出發了沒？」

　　我已經跟她說了凱特琳手術的事，我說凱兒復原期間，我希望能陪在她身邊，這一點完全沒得商量。

　　「手術還有半年呢，」蘇說：「我們又不會去那麼久。」

　　詭異。

　　不過她似乎終於下定決心，打算坦白說出自己最近在盤算什麼。

　　我們坐在自助餐廳。餐館很大，但幾乎空空盪盪，我們四人坐在唯一的窗戶邊，俯瞰車道。我、蘇、莫里斯．托倫斯和一位名叫雷蒙．默斯利的年輕人。

　　默斯利是麻省理工學院的物理系研究生，和蘇一起從事自然科學研究，廿五歲，挺著啤酒肚，打扮邋遢，生嫩得像枚剛出爐的硬幣，但卻膽小到了極點。他已經躲我躲了好幾周，顯然因為我是生面孔。但他隨即發現我並不想搶走他心愛的蘇，便慢慢開始接受我。

　　當然，蘇的年紀起碼比他大了一輪，而且對任何男人都不感興趣，更別提害羞的年輕物理學家了。這些小夥子老以為只要一起討論μ介子作用，就代表身體接觸也能更進一步。蘇已經向默斯利解釋過一兩回，而他照說也聽進去了。但這會兒隔著黏答答的自助餐桌，他依然含情脈脈看著蘇，對她的說法唯唯諾諾，有如忠貞的愛人。

　　「誇張的是，」蘇開始說：「我們對春蓬等地的時岩幾乎一無所知，只曉得一點皮毛。比方說，我們知道就算挖掘底部，也無法剷除這些古殷石，因為它們會和地球保持距離與方位恆定，甚至為此懸浮在空中。我們知道時岩惰性極高，有一定的折射率。另外，研究發現它們不易雕刻，但可以模塑。我們就曉得這一類事情，根本不算真的了解。我們對時岩的認識就和中世紀神學家對汽車的理解差不多。石碑很重，表面受到直接日曬會變熱，有的地方尖，有的地方滑。這些細節或許很重要，但可能大多沒什麼用，除非有個完整的理論，否則絲毫理不出頭緒。但我們現在就缺一個理論。」

　　我們了解似的頷首同意。只要蘇開始發表高論，我們就會跟著點頭。

　　「不過，這堆細節裡頭，有些倒是值得玩味，」蘇接著往下說：「例如，有證據顯示時岩出現前幾周，附近的背景輻射值會升高，雖然不至於造成危險，但很顯著。中國人之前做過一點研究，但後來就拒絕分享成果。日本也中過一次獎，他們在札幌科技的融合反應爐周邊架設了輻射偵測網，讀取數值。東京方面正努力追蹤時岩出現前的散亂輻射來源。石碑出現瞬間指數最高，但很快就會降回一般背景值。」

　　「換句話說，」默斯利彷彿在對笨蛋講解似的接口說：「儘管我們無法阻止時岩出現，但起碼有一點預測能力。」

　　「給民眾一些警告，」蘇說。

　　「聽起來滿有希望的，」我說：「前提是知道找哪裡。」

　　「沒錯，」蘇認同我的說法：「這是個問題。但很多地方都會做空中輻射偵測，華府也已經和不少友邦協商，在大都會區架設偵測器。就民防的觀點來看，這麼做可以讓我們及早疏散民眾。」

　　「而我們，」默斯利補上一句：「則是可以親臨現場。」

　　蘇狠狠瞪他一眼，彷彿默斯利搶了她的臺詞。我說：「這麼做有點危險，不是嗎？」

　　「但能記錄事件，正確測量石碑抵達時的脈衝數值，並且親眼目睹事發經過……可能是無價的體驗。」

　　「我希望，」莫里斯．托倫斯插嘴說：「是從遠處看。」

　　「我們可以儘量減小身體傷害。」

　　我說：「妳是說最近？」

　　「我們過兩天就走，小史，可能有點趕。我知道通知得太急促，但前哨站都已經架設完成，專業人員也就位了。證據顯示石碑十五天內就要抵達了，疏散民眾的新聞應該今天傍晚就會上報。」

　　「所以，我們要去哪裡？」

　　「耶路撒冷，」蘇說。

　　※※※

　　她給我一天時間收拾行李，處理雜務。

　　但我卻開車出門了。

第七章

　　我十歲那年，有一天放學回家，發現我母親正在刷洗廚房。這很正常，直到我觀察她一陣子（我那時已經曉得要仔細觀察她）才發覺不對勁。

　　我母親並不漂亮。我想自己當時就知道這一點，小孩子那種懵懂的了解。她臉龐細長嚴厲，非常少笑，因此只要一笑就讓人印象深刻。每回見到她笑，我夜裡都會在床上回味她的容顏。她當時才三十五歲，從來不化妝，有時甚至懶得梳頭，幸好她頭髮天生烏黑光澤，才沒被發現。

　　她討厭買衣服，總是將衣櫃裡的衣服穿了又穿，直到不能穿為止。偶爾她帶我上街，我都會被她身上的藍毛衣搞得很尷尬，因為身側有一個煙孔，我可以看見她的胸罩。不然就是她那件黃色短衫，有一個加州形狀的漂白痕跡，從右肩一路往下延伸。

　　假如我提起，她就會默默看我一眼，回屋裡換一套稍微可以見人的衣服。但我很討厭說什麼，因為那讓我感覺自己很古板、娘娘腔，是那種「在乎穿著」的小男孩，但我完全不是這樣，我只是不想在「食品市集」看到有人斜眼瞄她。

　　那天，我回到家，她穿著牛仔褲和父親過大的襯衫，黃色橡膠手套一直拉到她手肘，但我沒有發現，她這麼做是為了遮掩幾處鮮血直淌的抓痕，傷口很深。這是我母親的清潔服裝，而她帶著恨意刷洗著。廚房瀰漫著來舒與氨水的味道，還有六種去污粉和消毒劑的氣味。這些清潔劑，她全都收在水槽下的櫃子裡。她用紅色方巾將頭髮紮在腦後，全神貫注在磁磚地板上。我在流理臺搖了搖午餐盒，她才發現我回來了。

　　「離開廚房，」她語氣漠然說：「都是你的錯。」

　　「我的錯？」

　　「牠是你的狗，不是嗎？」

　　她說的是圓圓，我們家的史賓格獵犬。我開始害怕了……但不是由於母親講了什麼，而是她講話的方式。

　　就像她說「晚安」一樣。我母親每天晚上都會到我房間，靠著我的床，將棉被和毛毯拉直，親吻自己的指尖，再用手指拂過我的前額。通常這麼做感覺很舒服，就如各位聽到的一樣，但有些時候……有些時候，她可能喝了點酒，身上的原始汗臭與酒精味就會像煤爐的熱氣朝我襲來。儘管她每回都說一樣的話：「晚安，史寶，睡好喔」，但遇到這種時候，聽起來就像演戲，觸碰我肌膚的手指也又冷又刺。這時，我就會用棉被蓋住頭，默默讀秒（一個一千、兩個一千）直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為止。

　　她現在講話就是這樣。她眼睛睜得太圓，嘴巴抿成一條細線，我覺得自己只要湊到她身邊，就會聞到有如退潮海灘的嗆鹹汗臭味。

　　她繼續清理，我溜到客廳，打開電視盯著聯合重播的《歡樂單身派對》，直到我開始思考母親之前對圓圓的評語。

　　她從來不喜歡圓圓。她容忍牠，但牠是我父親和我的狗，不是她的。會不會是圓圓在廚房地板撒尿，才讓她有如此的反應？還有，圓圓到底跑去哪裡了？每天這個時候，牠通常都在沙發等人幫牠搔耳朵。我喊了牠一聲。

　　「那畜生很髒，」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說：「別管牠。」

　　我發現圓圓在樓上，鎖在和我父母親臥房相連的盥洗室裡，臀部和後腿都被刮得皮開肉綻，可能是家裡清潔油膩餐具的鋼刷弄的，毛被刮掉的皮膚有十幾處流血。我想要安撫牠，牠卻將牙齒咬進我的上臂。

　　※※※

　　我父親定居巴爾的摩市郊那幾年，當地景況很差，半郊區的地方變成脫衣舞廳、情趣用品店與工人住的高樓大廈。設有警衛的社區依然存在，但警衛室都乏人照看，畫滿阿拉伯塗鴉。糧草街上的那間房子是我長大的地方，立在積雪的低矮圍籬後方，幾乎完全走樣認不出來。屋頂有一條引水槽鬆脫了，後方瓦片下陷，看來岌岌可危。這裡完全不是我印象中的模樣，但感覺很像我父親會住（甚至該住）的房子：缺乏整理，不適合人居。

　　我停車熄掉引擎，坐在車裡。

　　不用說，來這裡很蠢，完全出於盲目的衝動，看似美好，實則空洞。我決定出國之前應該見父親一面（隱含的意思是，在他死前）。然而，這到底代表什麼？我要跟他說什麼，他又能和我說什麼？

　　我正伸手準備扭動鑰匙，發動引擎，他剛好開門走到吱嘎作響的門廊拿晚報。門廊的燈光加上藍色的薄暮，讓他的皮膚彷彿得了黃疸。他瞄了車子一眼，彎身拾起報紙，又看過來一眼，最後決定穿著家裡的拖鞋和白色條紋汗衫走到人行道邊。他不常這麼活動，走得氣喘吁吁。

　　我搖下車窗。

　　他說：「我就想是你。」

　　聽到他的聲音，頓時喚起一連串不愉快的回憶。我什麼也沒說。

　　「那就進屋裡吧，」他說：「外面好冷。」

　　我下車，將車鎖上，做好安全設定。三名阿拉伯青年在馬路那頭，表情茫然看我隨著垂死的父親走到門前。

　　※※※

　　圓圓後來傷好了，只是再也不肯靠近我母親。後來有人告訴我，永久受傷、再也無法復原的其實是她，當她身體孱弱到某個程度，就成了一種名為「成年精神分裂症」的受害者。那是一種醫學狀態，腦部某個自然但神祕的過程出了問題。但我不信，因為根據我的親身經驗，事情沒那麼複雜，可是更恐怖。好母親和壞母親開始住在同一個身體裡，而我既然喜歡好母親，就可能憎恨壞母親，甚至不得不恨她。

　　唉，兩個母親自相殘殺，好母親早上吻我，送我出門上學，但等我（慢吞、心不甘情不願）放學回家，母親體內的狂人已經篡位成功。我十歲之後就沒有好朋友，因為有了好朋友，你就得帶他們回家，而我最後一次帶朋友回家，是一個名叫理查的紅髮害羞男孩，是我在地理課上認識的朋友。那天，我媽訓了他整整二十分鐘，警告視訊螢幕會影響他的生育力。當然，她用的詞彙比我嗆多了。隔天，理查對我不理不睬，非常冷淡，彷彿我做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我很想告訴他，這不是我的錯，甚至不是我母親的錯，我們都是某種心魔的受害者。

　　我母親不相信自己有病，因此不認為問題在她，而是我不夠堅強。她不曉得有多少次要我別再「那樣」看她，不要明顯面露懼色。說來諷刺，偏執精神分裂症有個特點，就是它會以近乎數學般的必然，讓最可怕的夢魘成真。她老覺得我們暗中搞鬼，想要逼她發瘋。

　　然而，這一切不僅沒有拉近我和父親的距離，反而將我們隔得更遠。他徹底否定診斷結果，幾乎和我母親一樣負喁頑抗，但比她更直接。我想他始終認為自己的妻子配不上他，他娶我母親算是幫了定居新罕普夏州納許瓦市的岳家一個大忙，帶走他們多愁善感的孤僻女兒。他或許覺得結婚能挽救她，可惜事與願違。我母親讓他失望，也許反之亦然。但他仍然用高標準要求她，只要她出現脫序行為，就大加撻伐，彷彿她有能力判斷是非對錯。她確實可以，只不過次數不多。因此，好母親總是為了壞母親的罪行而受苦。壞母親或許暴躁下流，但好母親卻又太好欺負，膽小如鼠，經常淪落到畏縮道歉的地步，而我父親每隔一陣子，就會對她施展這樣的魔法。他會朝她咆哮，偶爾甚至動手打人，經常羞辱她，而我則是躲在房裡，幻想自己有一天能擺脫父親和鳩占鵲巢的假媽媽，和好母親遠走高飛。我總是告訴自己，我和她從此將會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一如她曾經努力打造的可愛家庭，讓我父親獨自在與世隔絕的遠方對付發瘋的假老婆，例如監獄或瘋人院裡。

　　十六歲那年，我學會了開車，我母親還沒被送到康乃狄克州的安養院了此殘生，父親有一天帶我們到紐約市旅行。我想他當時覺得（他一定是狗急跳牆，才會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休假或許對她有好處，可以「讓她腦袋清楚點」，他老是這麼說我母親。於是，我們將行李搬上車，換了機油，加滿汽油，有如正經八百的朝聖者踏上了旅途。我母親堅持後座是她一個人的，我坐在前座看路，偶爾回頭求她別再摳嘴唇，都已經流血了。

　　那個周末在紐約，只有兩件事讓我印象深刻。

　　我們星期六造訪自由女神像，我現在只要閉上眼睛，依然能看見通往雕像頂端的光滑階梯。我記得自己站在最高點，感覺既渺小又高大，面對無風的六月天，聞到汗水與炙熱的銅臭味。我母親縮在一旁，心裡暗自哀號，不敢俯瞰曼哈頓，我則是專心注視海鷗衝向海面。那趟旅行我買了一個中空的銅製自由女神像，和我手掌一樣大，將它帶回家。

　　另外，我還記得周日早上，父親在淋浴，母親一個人晃出旅館房間，我在走道投銅板買自動販賣機的飲料。我回到房間沒看見半個人，嚇得驚慌失措，但我不敢打斷父親洗澡，可能怕他會怪我（我覺得他會怪我）把母親看丟了。我在鋪紅地毯的走廊來來去去，經過堆滿雪白被單的客房服務托盤與推車，最後搭電梯下到大廳。我看見母親頂著一頭黑髮穿越圓形大廳，步出旋轉門。我沒有喊她名字，怕會驚動其他人，引來尷尬，而是跑去追她，差點撞到禮品店外的報架。但等我穿越玻璃門，跑到人行道，母親已經不見蹤影。穿著紅西裝的門房吹了一聲口哨，我不曉得為什麼，接著便發現母親四肢攤開倒在人行道邊，低聲呻吟，而撞斷她腿的花店廂型車司機跳下車，站在她身旁發抖，眼睛瞪得像月亮一樣圓。我只覺得渾身冰冷，徹底凍到冰點。

　　※※※

　　紐約行之後，我母親雙腿一復原就被送到長期照護中心，但在康復前，中央恩典醫院的醫師必須替她注射全劑量的好度（抗分裂症藥物），直到拆掉石膏為止。我和父親坐在客廳，所有擺設幾乎沒變。不是他努力維持原樣，好紀念我的母親，而只是懶，壓根沒想到變換位置。

　　「我最近一直接到電話，打聽你的事情，」他說：「我還以為你搶銀行了。」

　　窗簾是拉上的。這間屋子本來就不怎麼透光，任何時候都一樣。即使點起古董地板燈也無濟於事，趕不走幽暗的氣氛。

　　我父親坐在破舊的綠色安樂椅上淺淺呼吸，等我開口說話。

　　「跟工作有關，」我說：「他們在做身家調查。」

　　「真好樣的工作，竟然勞動聯邦調查局打到家裡來。」

　　汗衫遮不住他骨瘦如柴的身軀。他從前個頭不小，高大易怒，不是好惹的傢伙，現在手臂只剩下皮包骨，肌肉鬆弛，厚實的胸膛也縮到貼住肋骨，皮帶起碼扣到第五格，尾端垂在突出的髖關節上。

　　我對他說：「我要出國一陣子。」

　　「多久？」

　　「老實說，我不知道。」

　　「聯邦調查局有沒有跟你說我病了？」

　　「我聽說了。」

　　「我或許不像他們所想的病得那麼重。我是不舒服，不過──」他聳聳肩說：「那些醫生連個屁都不懂，收錢卻毫不手軟。你想不想喝咖啡？」

　　「我可以去泡，我猜咖啡機應該還在原來的地方。」

　　「你認為我太虛弱，泡不了咖啡嗎？」

　　「我沒這麼說。」

　　「咖啡我還能泡，拜託。」

　　「那就別讓我攔著你。」

　　他走進廚房，我起身想跟著他，但在門邊就停住了。我看見他偷偷倒了一大口傑克．丹尼爾威士忌到自己杯裡，他的手在顫抖。

　　我在客廳等待，一邊瀏覽書架。絕大部分的書都是我母親的，她喜歡諾拉．羅伯特與《麥迪遜之橋》，黎曦庭的小說更是多得數不清。我父親貢獻了湯姆．克蘭西的舊小說，還有那本《詭異更勝科學》。我離家之前也買了很多書──我在學校每一科都拿優等，可能因為我很怕放學回家──但我把推理小說分開，獨自收在我房間裡的書架上，主要是不想讓柯南．道爾和詹姆士．李．勃克跟V.C.安德魯絲或凱瑟琳．庫克之流的羅曼史小說混在一起。

　　父親拿了兩杯咖啡回來，將側面印有「科氏船運」的杯子遞給我。那是他最後上班的公司，字跡還隱約可見。他負責調度公司的船運網路，工作了二十三年，現在依然按月領取退休金。咖啡又苦又淡。「我沒有全脂牛奶或奶精，」他說：「我知道你喜歡喝白咖啡，所以加了奶粉。」

　　「這樣可以，」我說。

　　他坐回椅子，遙控器擺在他前方的咖啡桌上，應該是影像面板用的。他用渴望的眼神望著它，但沒有伸手去拿。他說：「你找的工作肯定大有來頭，因為聯邦調查局問的問題很特別。」

　　「比方說呢？」

　　「呃，有些我覺得很普通，像是你唸哪所學校，成績如何，在哪裡工作之類的。可是他們想知道非常多細節，你會不會外出運動？怎麼打發閒暇時間？有沒有常聊政治或歷史？朋友很多，還是常一個人？家庭醫師是誰？童年有沒有得過特殊疾病？是不是看過心理醫師？他們還問了一堆你母親的事。他們知道她有病，關於這部分，我直接叫他們閉嘴，但他們早就知道非常多了，這很明顯。」

　　「他們還問起媽？」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

　　「他們都問哪方面的問題？」

　　「嗯，你知道，就症狀之類的。症狀什麼時候出現，她的行為如何，還有你怎麼反應等等。老實說，這是我們的家務事，和別人無關。老天，小史，他們什麼都想知道，甚至想看你擺在車庫的舊玩意兒。他們連自來水都取了樣，信不信由你。」

　　「你是說他們來過家裡？」

　　「嗯哼。」

　　「除了自來水，他們還拿走什麼嗎？」

　　「應該沒有，起碼我沒看到。但他們來了一大票，我沒辦法盯住每個人。你如果想看那些舊東西，箱子還在老地方，別克後面。」

　　我既好奇又不安，便託詞離開好一段時間，走進沒有暖氣的車庫。

　　他說的箱子裡，雜亂無章裝了我高中時代的零碎片段。紀念冊、幾份獎狀、舊小說和舊DVD 、幾樣玩具和紀念品，還有（我發現）我從紐約買回家的自由女神銅像。綠色毛氈底布已經磨損，中空銅像也失去了光澤。我拿起自由女神像塞進外套口袋。就算箱子裡有東西少了，我也看不出來。但一想到沒名沒姓的聯邦調查局幹員在車庫翻箱倒櫃，我就不寒而慄。

　　所有東西底下是一疊圖畫壓在箱底，是我小學畫的。美術從來不是我的強項，但母親卻很喜歡，所以才留著。硬牛皮紙上畫了水彩，一點一點的，應該是落葉。絕大部分都是雪景，例如彎曲的松樹或受困雪中的簡陋小屋，全是孤寂的景物，在遼闊的天地之間。

　　回到屋裡，我父親已經打起盹來，咖啡杯放在鋪了軟墊的椅子扶手上搖搖晃晃。我將杯子放到桌上。電話鈴響，他的身體震了一下。一臺裝了數位轉換器的老式話筒電話，話線一路連到牆上。

　　他拿起話筒，眨眨眼睛連說了幾聲「是」，接著將話筒遞給我，說：「找你的。」

　　「找我？」

　　「你在這裡還看到別人嗎？」

　　來電的是蘇．裘普拉，聲音透過老舊的低頻線路顯得很微弱。

　　「你讓我們很擔心，小史，」她說。

　　「彼此彼此。」

　　「你一定在想我們怎麼會知道你在這裡，但你應該高興才對。你就這樣跑了，讓我們很緊張。」

　　「蘇，我沒有跑，我只是找個下午來看父親。」

　　「我了解。不過，你出城之前其實可以給我們一點警告。莫里斯一路跟蹤你。」

　　「叫他媽的那傢伙去死。妳是說我出城還得先請求許可？」

　　「我們沒有明言規定，但最好這麼做。小史，我知道你一定很生氣，我自己也經歷過這些。我不認為這麼做是對的，但時局變了，日子比以往還危險。你哪時回來？」

　　「今晚。」

　　「很好，我想我們需要談一談。」

　　我說我想也是。

　　※※※

　　我又和父親坐了幾分鐘，接著便起身告辭。窗外微弱的天光已經完全消逝，屋裡感覺有風透了進來，聞得到塵土與乾燥的熱氣。

　　父親在椅子上動了動，說：「你老遠開車來，就為了喝咖啡和窮嘀咕？聽著，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裡。老實說，我不怎麼怕死，甚至不怕聊這件事。你早上起來，讀到電郵對自己說反正不會是今天，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裝作不曉得。」

　　「你會這樣想，我很了解。」

　　「才怪，但我很高興你來了。」

　　他這麼說讓我非常意外，頓時無言以對。

　　他起身，褲子垂在嶙峋的腰際，說：「我對你母親的方式有時不是很應該，但別忘了，小史，承受的人是我，即使她進醫院，後來瘋了也一樣。我只敢在她狀況好的時候，帶你去看她。她偶爾說話簡直就要扒了人的皮，之後你就去唸大學了。」

　　我畢業前一年，母親死於肺炎併發症。「她病重的時候，你其實可以打電話給我。」

　　「打給你做什麼？讓你記得母親在臨終前咒罵你嗎？這有什麼意義？」

　　「我也愛她。」

　　「你說得簡單。我也許愛她，也許不愛，我已經不記得了。但我一直陪著她，小史，從開始到結束。我不是一直對她很好，但我始終和她在一起。」

　　我走到門口，他跟了幾步便停下來，氣喘吁吁。

　　「記住這件事，」他說。

第八章

　　我們抵達班古里昂時，機場一片混亂，擠滿了逃難的旅客。入境的亞拉航空班機由於天候不佳延誤了四個小時，再加上三天的「外交」拖延（但蘇三緘其口），於是機上幾乎沒人。不過，它離境時肯定人滿為患，因為耶路撒冷仍然持續疏散。

　　我跟著核心小組一起走下飛機。除了蘇．裘普拉、雷蒙．默斯利和莫里斯．托倫斯，還有一整隊的聯邦調查局幹員，個個戴著望遠儀（譯注：作者自創詞彙）和隱藏式武器。五名以色列國防軍穿著牛仔褲和白Ｔ恤，肩上掛了烏茲衝鋒槍，在停機坪與我們碰面。我們由國防軍陪同，迅速通過海關走出機場，搭上一輛緊急徵用、類似雪魯提的私人廂型計程車。蘇滑坐到我身旁，依然驚魂未定。莫里斯和雷蒙爬進後座，廂型車駛離機場，只聽見電廠輕輕哼鳴。

　　單調的雨落在一號高速公路上，流雲片片，長排車陣一路蜿蜒到特拉維夫，發出微微幽光，但往耶路撒冷的車道卻是空空盪盪。我們前方一塊巨型路邊公用看板寫著疏散訊息，後方的看板則是標示疏散路線。

　　「看到大家都在離開，你卻往那裡去，」蘇說：「實在讓人有點緊張。」

　　青少年模樣的國防軍坐在我們後面，偷偷笑了一聲。

　　莫里斯說：「這件事引起許多疑慮，外加憤恨，聯合黨恐怕會輸掉下次選舉。」

　　「那得什麼事都沒發生才行，」蘇說。

　　「有可能嗎？」

　　「趨近於零。」

　　那名國防軍又竊笑一聲。

　　大雨狠狠打在車上，一到二月是以色列的雨季，我轉頭望向窗外，看著橄欖樹叢被風吹彎心裡依然想著蘇在飛機上告訴我的事。

　　※※※

　　我造訪父親回來之後，有好幾天找不到蘇。她忙著打通外交障礙，天曉得怎麼回事，直到我們出發前一刻，還為了這個難題被困在巴爾的摩。

　　我花了一星期修改程式碼，浪費兩個晚上在酒吧跟莫里斯和雷蒙廝混。

　　沒想到他們比我認為的還好相處。我很氣莫里斯．托倫斯尾隨我到父親家，但這傢伙天生就是交朋友高手。這是他的本領，或許也是工具。他能輕易擋掉怒氣，就像超人擋掉射向胸膛的子彈一樣。他對時岩沒什麼成見，對古殷的影響力也沒有既定的想法，但顯然很感興趣。這表示我們可以百無禁忌，說法再天馬行空、再誇張都行，不怕觸動他的宗教或政治神經。真的是這樣嗎？再怎麼說，他也是聯邦調查局的人，我們對他說的每一句話應該都會記進檔案，但莫里斯的天才之處就在這裡，他能讓人感覺一點也無所謂。

　　就連雷蒙．默斯利也對莫里斯敞開胸懷。我之前認定雷蒙是那種聰明但有社交障礙的傢伙，性愛雷達好死不死鎖在蘇的身上，注定石沉大海。這麼說不無道理，但只要他放鬆下來，就會展現他對美國大聯盟的熱中，讓我們有了共同的話題。雷蒙喜歡故鄉塔克森的擴編球隊，對巴爾的摩金鶯隊大發議論，惹毛了鄰桌的一個傢伙。對方發言反駁，但他堅不退讓。雷蒙不是膽小鬼。他很寂寞，不過多半是智性上的寂寞。每當他發現我們跟不上，便會欲言又止。他不會鄙視對方，起碼不常如此，只會明顯面露哀傷，難過自己無法分享思緒。

　　我想，他在蘇身上所滿足的正是這份寂寞。無論她再怎麼小心翼翼，只和工作之外的對象發生露水姻緣，我還是覺得當他和她討論物理，就是在和她做愛。

　　我們很少見到蘇。「在康乃爾就是這樣，」我對莫里斯和雷蒙說：「我是說，對她的學生來講。她把學生兜在一起，但我們最好的討論時常發生在下課之後，她不在場的時候。」

　　「感覺就像彩排一樣，」莫里斯沉吟道。

　　「為了什麼？這件事嗎？為了時岩？」

　　「喔，她那時當然什麼都不知道。但你難道不會偶爾有一種感覺，你的生命其實很像盛大的彩排，為了某個大事件做準備？」

　　「也許吧，有時候。」

　　「她在康乃爾就像演錯角色一樣，」莫里斯說：「劇本也還沒定案。但你一定很行，史考特，」他露出微笑：「是你把片子剪定的。」

　　「所以，到底是哪個大事件？」我問：「耶路撒冷嗎？」

　　「耶路撒冷……或是之後。」

　　※※※

　　飛機到了大西洋上空，我才總算有機會和蘇單獨談話。她招手要我到沒有人坐的經濟艙尾，對我說：「小史，抱歉讓你摸不著頭緒，還有你父親的事我也很遺憾。我以為這工作很正常，而不是……」

　　「軟禁，」我說。

　　「沒錯，軟禁。因為我想就是這樣，可以這麼說。但不只是你，我也一樣。他們想要把我們湊在一起，就近監視。」

　　蘇感冒了，但卻一如往常靠意志力硬撐。她雙手放在腿上扭著手帕，一道陽光照亮她懊悔的神情，只見她像甘地一樣端坐不動。一位空服員在前方分送塑膠盤，盤上擺著吐司和煎蛋。我說：「蘇，為什麼找我？沒有人願意告訴我答案，妳明明找得到更好的程式碼管理員，就算我當時人在春蓬，那也不代表什麼啊。」

　　「別低估你的才能，」蘇說：「但我曉得你想問什麼。聯邦調查局的監視，還有幹員到你父親家的事。小史，幾年前我鑄下大錯，發表了一篇關於『淘子擾動』現象的論文，結果被某些有影響力的人讀到了。」

　　包含抽象理論的回答根本不算回答。我皺眉等待，聽她大聲擤鼻子。

　　「抱歉，」她說：「我想應該可以這麼說，那篇論文是在談因果關係，內容和時間對稱及時岩有關，大部分是數學，主要處理某些具有爭議的量子行為。但我同時也揣測時岩可能改寫我們目前對巨觀因果關係的看法。基本上，我認為只要出現定域淘子事件（假定時岩是這一類事件），結果就會先於原因，而且還會創造出某種碎形空間，導致事件與事件之間最明顯的連結不再確鑿，只剩彼此相關。」

　　「我聽不懂妳的意思。」

　　「試著將時岩想像成時空中的定域事件。正常的時間流與負淘子異常之間有一道中介，也可以說邊界。不只是未來對現在說話，還有漣漪、漩渦與湍流。未來會轉變過去，而新的過去又會轉變未來。到這裡你都了解嗎？」

　　「算吧。」

　　「因此，我們遭遇的比較像是擾動，特點不在於因果關係，甚至不是因果矛盾，而是一堆關聯與巧合。你不可能找出曼谷時岩的原因，因為它還不存在，但你可以在擾動裡和意料之外的關聯中尋找線索。」

　　「比方說呢？」

　　「我在論文中沒有舉例，不過有人對論文非常認真，竟然努力想出可能的做法。聯邦調查局回溯資料，研究春蓬事件之後所有接受訪談的人。這是現有最小量也最全面的統計樣本。他們建立資料庫，找出所有曾經公開評論時岩的人，起碼早期發表過意見的人，記錄他們的名字與經歷。所有在春蓬做過科學研究的人，包括曳引機駕駛和流動廁所安裝工人，總之就是時岩落地後偵訊過的所有人。統計完之後，他們便開始尋找關聯。」

　　「我想應該找到了什麼，對吧？」

　　「有些人很怪，但最怪的是我和你。」

　　「怎麼可能？因為康乃爾嗎？」

　　「部分是，但你要把事情放在一起看，小史。女的早在春蓬事件之前開始討論淘子異常與奇異物質，後來更成為備受敬重的時岩權威。男的是她之前的學生，也是老朋友，事發時正好在春蓬海邊，幾小時後又在第一座時岩出現地點兩公里外的地方被捕。」

　　「蘇，」我說：「這根本不代表什麼，妳很清楚。」

　　「沒錯，這件事沒有因果意義，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這件事凸顯了我們兩個。想要找出時岩的來源就像解開一件還沒織出來的毛衣，絕對辦不到。你頂多找到某些絲線，有的長度適中，有的顏色相近，可以猜出個大概，想像毛衣是如何織成的。」

　　「所以，聯邦調查局才會調查我父親？」

　　「他們一點東西也不放過，因為我們不曉得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

　　「這是偏執症。」

　　「嗯，的確，這就是我們面對的狀況，偏執症，所以我們兩個才會被監視。我們沒有犯罪嫌疑，起碼絕對不是一般所謂的犯罪，但他們很擔心我們之後如何。」

　　「妳是說，我們有可能會變成壞人？」

　　蘇看著窗外的積雲時斷時續，下方的海面亮藍如鏡。

　　「記住，小史，不管古殷是誰，這項科技不一定是他發明的。征服者和國王通常不是物理大師，他們只會利用現成的東西。我們不曉得古殷是誰，來自哪裡，但他很可能竊取這項技術，誰知道他偷的對象不會是我們？又或者我們是好人，古殷之謎被我們解開，這也有可能，是另一種連結。我們不只是囚犯，否則早就進監牢了。他們雖然監視我們，卻也在保護我們。」

　　我瞄了一眼走道，看有沒有人偷聽。但莫里斯在前面和空服員聊天，雷蒙則是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裡。「我可以接受到一個程度，」我說：「相較於很多人失業，我的薪水相當不錯，又能親眼目睹一些我沒想過會見到的東西。」滿足我對時岩的狂熱，但我沒說出口。「可是我只能接受到一個程度。我不敢保證──」

　　永遠寸步不離，我本來想這麼說，像雷蒙．默斯利一樣當個跟班。世界眼看就要成為煉獄，而我有女兒要保護，我做不到。

　　蘇用若有所思的微笑打斷我的話。「別擔心，小史。沒有人能保證任何事，再也不可能了，因為沒有人能確定任何事，我們必須學著不再倚靠『確定』而活。」

　　這一點，我很久以前就學會了。家裡有一個精神分裂的母親會讓你學到不少，「詭異是可以接受的」便是其中之一。你會承受得了，就像我方才對蘇說的，起碼到某一個程度。

　　過了那一點，瘋狂就會波及一切。它會鑽入你的生命，落地生根，直到你再也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

　　一號高速公路的第一個檢查哨最難通過，國防軍就在這裡斥退「朝聖者」，阻擋所有被緊急疏散吸引而來的人。

　　耶路撒冷症候群，這是十年前出現的精神病學名詞。有些訪客會被耶路撒冷的文化與神祕氣息所震懾，融入太深，於是穿著被單和涼鞋，喃喃唸誦山上寶訓，甚至想在聖殿山宰殺動物獻祭。這讓市郊的克法夏爾精神病院生意興隆，從上世紀末持續到現在。

　　時岩在全球掀起一陣驚惶，引發了新的朝聖潮，而疏散更是火上添油，讓朝聖者對耶路撒冷趨之若鶩。疏散是為了居民安全，但對狂熱者來說，安全又算什麼？車輛大排長龍，我們緩緩穿越，不少車子棄置原地，因為駕駛不肯離開。檢查哨前不時有警車、救護車和拖吊車通過。

　　我們耗到薄暮時分才從車陣中脫身，抵達史科普斯山的大旅館。最後一道日光也在此時消失天際。

　　城裡各處都架設了監視站。不只我們，還有幾座軍事基地、一個聯合國據點和以色列幾所大學的代表，以及位於哈斯普摩納德的國際媒體中心。史科普斯山的希伯來文是哈哈佐芬，恰好是「瀏覽」的意思，但選在這裡可不是巧合。西元前七十年，羅馬人便是駐紮此處，隨即徹底鎮壓了猶太人暴動。十字軍也到過這裡，理由類似。舊城的景致絕美，卻又令人膽寒。疏散並不容易，尤其是巴勒斯坦區。大火依然焚燒著。

　　我跟著蘇穿越空盪的旅館大廳，來到頂樓一排相連的客房。這裡就是行動中心。窗簾已經卸下，一組工程師架好攝影和監控設備，但最醒目的還是那一排強力暖氣。這些研究人員幾乎都是蘇的手下，但只有其中幾個見過她。他們急忙過來和她握手，蘇很大方，但顯然是累了。

　　莫里斯帶我們到各自的房間，提議大家抽空沐浴更衣，之後到大廳餐館集合。

　　蘇脫口就問，人都疏散了，旅館怎麼還能開張。「旅館在優先隔離區之外，」莫里斯回答：「這裡留了一組人照顧我們，都是義工，住在廚房後方的碉堡，有暖氣。」

　　回到房裡，我看著窗外默默凝視了半晌。城市有如一張岩石處處的毛氇，收摺在猶太山脈之間。周圍街道一片寂寥，只有巡邏衛隊，還有救護車偶爾從幾條街外的西奈山哈達薩醫院出來。探照燈在風中劇烈晃動，彷彿麻痺的天使。

　　之前在檢查哨，那位國防軍在車上說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他說，從前來到耶路撒冷的狂熱分子常常自稱耶穌或施洗者約翰再世，甚至說自己是第一也是唯一真實的先知，但最近他們都自稱是古殷。

　　這座城市見證過太多歷史，很快又要目睹新的。

　　※※※

　　我下樓，發現蘇、莫里斯和雷蒙已經在宏偉的羅馬中庭等我。莫里斯指著高五層樓的懸垂植物說：「你瞧，小史，巴比倫的空中花園。」

　　「巴比倫還要往東很遠，」蘇說：「不過確實很像。」

　　走進大廳的餐館，我們挑了一張桌子坐下。房裡只有另一桌客人坐在另一頭，是以色列國防軍，幾男幾女擠在紅色乙烯包廂裡。侍者（唯一的侍者）是位有點年紀的婦人，講話帶著美國口音。她說疏散除了讓她必須住在旅館之外，沒給她什麼麻煩。「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在沒人的街上開車，雖然我以前老是抱怨塞車。」這天晚上的前菜是杏仁雞，她說：「就這一道了，除非各位對雞過敏什麼的，我們可以請廚師調整一下菜色。」

　　四個人都點雞，莫里斯幫大家點了一瓶白酒。

　　我問起明天的計畫。莫里斯回答：「除了科學研究，以色列國防部長下午會來參觀，外加攝影和電視人員。」接著又說：「沒什麼大不了。我們能給的資訊，以色列政府早就有了，否則我們也不會在這裡。就只是擺個樣子，讓新聞記者有事可做。不過，蘇和雷蒙必須向外行人做點說明。」

　　雷蒙問：「我們要給他『閔可夫斯基冰塊』，還是『反饋』？」

　　我和莫里斯一臉茫然。蘇說：「別讓其他人跟不上對話，雷蒙，很沒禮貌。莫里斯、小史，明天的國會簡報你們也要分擔一些。」

　　「讀慢一點，」莫里斯說。

　　「我們花了很多時間將數學翻譯成英語。」

　　「尋找比喻，」雷蒙說。

　　「要讓聽的人了解，這點很重要，起碼和我們知道的一樣多。不過，我們知道的其實不多就是了。」

　　「所以是閔可夫斯基冰塊，」雷蒙還不放棄的說：「還是正向反饋？」

　　「反饋吧，我想。」

　　莫里斯說：「我還是覺得自己被排除在外。」

　　蘇皺起眉頭，整理思緒。「莫里斯、小史，你們了解反饋嗎？」

　　我幫蘇處理程式碼，半數和回歸與自我增強有關，但她講的遠沒有那麼複雜。我說：「就是站在高中禮堂做告別演說，廣播系統會忽然像屠宰場的豬隻開始尖叫。」

　　蘇咧嘴微笑，說：「這個例子很好，描述一下過程吧，小史。」

　　「麥克風和喇叭之間就像擺了一臺擴音機，嚴重的時候，機器會彼此交談，從麥克風進去的一切都從喇叭出來，而且更大聲。只要其中夾雜噪音，就會形成迴路。」

　　「完全正確。麥克風收到聲音，不管多小都會被喇叭放大。麥克風聽見喇叭又會繼續收音，就這樣反覆不斷，直到整個系統鈴聲大作……或者說，像豬尖叫。」

　　「而這一點和時岩有關，」莫里斯說：「因為──？」

　　「因為時間就像一臺擴音機。你應該聽過那句老話吧，一隻蝴蝶在中國拍翅膀，結果讓俄亥俄州跪起暴風雨？這個現象叫做『敏感依賴』，大事件往往是小事件經過時間加強的結果。」

　　「就像電影演的一樣，一個男的回到過去，結果改變了自己的未來。」

　　「不管是哪一種情形，」蘇說：「都叫做放大。但當古殷送給我們一座紀念二十年後勝利的石碑，這就像麥克風對準喇叭，會形成反饋迴路，刻意造成的反饋迴路，不斷放大自身。我們認為時岩之所以迅速蔓延，或許是這個原因。古殷靠著標示自己的勝利，讓世人預期他將勝利，結果使他更有可能成功，甚至成為必然。長此以往，持續不斷。」

　　對我來說，蘇的講法並不新鮮。單從蘇的研究和一般媒體揣測，我就已經推知一二。我說：「有兩個問題。」

　　「請說。」

　　「我想第一個問題是，整件事在古殷看來又是如何？他第一次將石碑送到春蓬，對他有什麼影響？難道不會改變他的過去？所以現在有兩個古殷，還是怎樣？」

　　「你的猜想也是我的猜想。你想問的是，我們從理論著手是不是更好理解？嗯，是也不是。如果可以，我們希望避免多重世界模型──」

　　「為什麼？這個答案不是最簡單？」

　　「因為我們有理由相信不是如此。如果真是如此，我們能夠做的就很有限。但另一個可能──」

　　「另一個可能──」雷蒙接口說：「就是古殷每做一回，就等於自殺一次。」

　　女侍者推著鋪了亞麻桌巾的餐車將食物送來，再將空餐車推回廚房。房間另一頭的國防軍已經用餐完畢，正在進攻甜點。瞧他們聚精會神品嘗食物的模樣，加上不時討論這餐自掏腰包不曉得要花多少錢，我很好奇他們是不是頭一回到四星級餐館。

　　「改變他的過去，」蘇滿嘴食物說：「抹消或取代它，但那不算自殺，不是嗎？假設古殷是這樣一個人，他是鄉下的土霸主，因緣際會取得這項技術。他按下開關，忽然不只是古殷，而是『那個』古殷。一個萬民期待、滿足所有幻想的人，他媽的彌賽亞。而且對他來說，一切都沒有區別。他是損失了過去，起碼一部分過去，卻失去得不痛不癢。他備受崇敬，擁有千軍萬馬，聲名遠播，前途一片光明。要嘛這樣，要嘛就是最初的古殷被某個更有野心的人所取代，這人從小就想成為古殷。大不了命喪黃泉，但也可能一舉成名。再說，你要怎麼惋惜從未擁有的東西，是吧？」

　　我思忖片刻。「但感覺還是很冒險。既然按了一次鈕，為什麼要再按一次？」

　　「誰曉得？意識型態、受功名蠱惑、盲目的野心、自我毀滅的衝動，甚至只是他非得如此，因為處於劣勢而決定放手一搏，也可能每回原因都不相同。無論你怎麼去看，他都處在迴路中央，是產生噪音的訊號。」

　　「所以，小噪音變成了大噪音，」莫里斯說：「放屁變成雷鳴。」

　　蘇拚命點頭。「不過，造成放大的因素不只時間，還有人的預期與互動。石頭才不管古殷，樹木更不當它一回事，是我們。人會依據預期而行動，我們現在愈來愈會期待征服世界的古殷出現，一位神王。這樣的預期誘惑我們放棄，鼓勵我們合作，理想化征服者，成為過程的一份子，免得被碾碎。」

　　「你是說我們在創造古殷。」

　　「嚴格來說不是我們，不過是人沒錯，一般人。」

　　莫里斯說：「我和我老婆離婚之前就是這樣。她非常討厭失望，結果反而揮之不去。我無論做什麼，再怎麼向她保證，不管賺多少錢，有沒有每周上教堂，她都不滿意。感覺就像一輩子假釋一樣。『你總有一天會離我而去，』她老這麼說。但這種話只要經常說，最後就會成真。」

　　莫里斯思索自己剛才說的話，一邊將酒杯推開，滿臉通紅。

　　「期望，」蘇說：「是啊，反饋，一點都沒錯。轉眼之間，古殷就成為我們所恐懼或暗自期望的一切──」

　　「緩緩邁向耶路撒冷，」我說：「預備誕生。」

　　這個想法似乎讓餐館瞬間結凍，連那幾個嬉鬧的青年國防軍也稍稍安靜下來。

　　「嗯，」我說：「妳這麼說不很清楚，但我大概能了解。什麼是閔可夫斯基冰塊？」

　　「那又是另一個比喻了。不過，今晚談到這裡差不多夠了。明天再談吧，小史，雷蒙會向國防部長解釋。」

　　雷蒙洋洋得意，蘇看著他，無奈笑了笑。

　　咖啡喝完，我們分道揚鑣，我獨自回到房間。

　　我很想打電話給潔妮絲和凱特琳，但我撥號撥到一半，就被櫃檯經理打斷了，跟我說頻寬已滿，要我起碼再等一個小時。於是，我從冷藏櫃裡拿了一罐免費啤酒，雙腳蹺到窗臺上，欣賞車子在漆黑的隔離區街上風馳電掣。泛光探照燈打在黃金圓頂寺上，讓寺廟有如歷史一樣，顯得脆弱又堅實。然而，再過不到四十八小時，就在幾公里外的地方，這裡將出現一座更高、更懾人的紀念碑。

　　※※※

　　我早上七點起床，醒來心神不寧，但是不餓。我沖澡更衣，心想如果出去四處看看，例如旅館周圍，維安人員不曉得會讓我走多遠。我決定找出答案。

　　我在電梯就被一名西裝筆挺的聯邦調查局幹員攔下，他和另外一位幹員看著我，一臉茫然問道：「您要去哪裡，老大？」

　　「吃早餐，」我說。

　　「我們必須請你出示識別證。」

　　「識別證？」

　　「沒有識別證，就不能進出這一層樓。」

　　我才不需要什麼狗屁識別證，但顯然非要不可。「誰負責發識別證？」

　　「您需要去找帶您來的人，老大。」

　　這一點都不花時間，因為莫里斯．托倫斯很快就從後面衝來，開心向我道早安，同時別了一個塑膠名牌在我襯衫翻領上。「我和你一起下去，」他說。

　　兩名幹員就像他們守著電梯一樣，向兩邊退開。兩人朝莫里斯點頭，比較不兇的那一個祝我有美好的一天。

　　「會的，」我說：「老大。」

　　「只是以防萬一，」電梯往下，莫里斯對我說。

　　「就像騷擾我父親，翻閱我病歷一樣？」

　　他聳聳肩，說：「難道蘇沒有向你解釋？」

　　「她解釋了一點點。你不只是她的保鑣，對吧？」

　　「但我確實是。」

　　「你是典獄長。」

　　「她又不在牢裡，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

　　「只要你知道她去哪裡，只要有人看著她。」

　　「這算是我們約好的，」莫里斯說：「所以你想去哪裡，小史？吃早餐？」

　　「我需要透透氣。」

　　「你想當觀光客？你應該知道這主意很糟。」

　　「誰叫我好奇心重。」

　　「嗯──假如你真想去的話，我想我弄得到一輛國防軍的車，該有的證件都有，甚至能進入隔離區。」

　　我沒有回答。

　　「不然，」他說：「以現在的情況，你其實算是困在旅館了。」

　　「你喜歡這種工作嗎？」

　　「你想知道，我就告訴你，」莫里斯說。

　　※※※

　　他借了一輛藍色的便衣軍車，擋風玻璃貼著完全放行的通行證，駕駛座的儀表板裝了精密的GPS系統。他沿著雷伊街開，我再次默默望著窗外。

　　這天又是雨天，大路兩旁棗椰低垂，映著天光我才發現街道一點也不空盪。主要路口都有民兵站崗，巡邏警察和國防軍更隨處可見，只有時岩預定抵達地點的隔離區完全淨空。

　　莫里斯開進新城，彎到大衛王街，進入隔離區的核心地帶。

　　疏散大都會區不只是居民遷移，但當然，遷移規模大得幾乎難以執行。另一部分困難來自工程。時岩造成的損害多半來自抵達時的冰暴，也就是所謂的冷激波。石碑出現前的一剎那，裝有液體的容器都會爆炸。當局建議耶路撒冷居民先清空水管再行撤離，市府也將核心區的水壓降低，即使可能導致救火困難，還是希望藉此保護供水網絡。大火在所難免，只要裝有揮發性液體或氣體的容器破裂或不耐低溫，就會引來祝融。理論上所有馬桶水槽都要放水，油槽抽空，丙烷罐全數清走。但實際上，當局沒有逐戶清查，誰也不敢保證確實如此。時岩抵達瞬間，就算一瓶牛奶也會變成足以致命的爆裂物。

　　我們經過殘破的店面，看著貼滿膠帶的窗戶、幽暗的摩天大樓和死氣沉沉有如屍體的大衛王旅館，我一路沒有說話。

　　「沒有人的城市很不自然，」莫里斯說：「不夠神聖，我想你應該了解我的意思，」他慢下車通過檢查哨，士兵檢視擋風玻璃上的通行證標籤時，他朝他們揮手。「小史，你知道，跟蹤你和蘇，我其實一點也不快樂。」

　　「我應該放心嗎？」

　　「這只是聊天。不過，重點是你必須承認這麼做很合理，背後有邏輯在。」

　　「是嗎？」

　　「你才剛聽完課。」

　　「你說巧合那些的？就是蘇說的『淘子擾動』？我不曉得該相信幾分。」

　　「除了這個，」莫里斯說：「還有國會和政府的看法。小史，關於時岩有兩件事假不了。第一，沒有人知道怎麼製造。第二，這個知識正在醞釀，甚至就在我們說話的當下。因此，我們才會將資源交給蘇這樣的人，讓他們去思考如何製造時岩。這麼做也許完全錯誤，技術出現之後可能落入錯的人手裡。說不定我們如果沒有打開潘朵拉的盒子，一切都不會發生。」

　　「這是循環論證。」

　　「循環論證就一定錯嗎？以我們目前的處境，你真的排除這樣的可能，只因為生不出一個漂亮的三段論？」

　　我聳聳肩。

　　莫里斯說：「我不會為了刺探你們的過去而道歉。一旦國家危急，有些事就是該做，就像徵召或募集糧食一樣。」

　　「我不曉得自己被徵召了。」

　　「你可以開始這麼想。」

　　「只因為我和蘇．裘普拉在同一所學校？因為我湊巧人在春蓬海灘？」

　　「應該說，因為我們被某條看不見的繩索綁在一起了。」

　　「這還真……詩意。」

　　莫里斯默默開了一會兒，陽光穿透雲層，幾道光柱漫遊在猶太山脈上。

　　「小史，我是個講理的人，至少我自認為如此。我周日都上教堂，替聯邦調查局工作不會讓人變成洪水猛獸。你認識現在的聯邦調查局嗎？已經不再是官兵捉強盜和大衣披風那一套了。我在坎提可坐了二十年辦公室，打靶什麼的都合格，但從來沒有在值勤期間用過武器。我們沒那麼不同，你和我。」

　　「我不曉得我是誰，莫里斯。」

　　「好吧，你說得對，我只是假設。但就讓我們假設，你和我是正常人。老實說，除了聖經寫的，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東西，而聖經寫的，我一星期也只相信一天。大家都說我很冷靜，甚至無趣。你覺得我很無趣嗎？」

　　我沒回答。

　　他接著說：「但我會做夢，小史。我頭一回見到春蓬的那玩意兒，是在華盛頓特區的電視上。很驚人，但我認得它，因為我見過，在夢裡見過。沒什麼特別，不是預言，也無法向任何人證明。但我一眼就曉得，這東西會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

　　他直直望著前方。「明天要是雲層散去就好了，」他說：「有利觀察。」

　　「莫里斯，」我說：「你剛講的是實話嗎？」

　　「我不蓋你。」

　　「為什麼？」

　　「為什麼？呃，可能因為我也認得你，小史。我是說在夢中，第一眼就認得，你和蘇都是。」

第九章

　　回頭看我之前寫的，感覺我似乎說了太多自己，很少提到蘇．裘普拉。然而，我只能憑自己的經歷描述。我想，蘇一心工作，對於將她視為孩子和國家被監護人的各種力量毫無所知。她完全接受自己的處境，這一點讓我難以釋懷，或許是因為我也受到相同限制，得到一樣的成果，但卻無法適應。我可以接觸最好最新的處理器平臺，最炫的程式碼育成器，但必須時時接受監控，為了才剛萌芽的淘子擾動而獻出自己的ＤＮＡ與尿液樣本。

　　我答應自己忍耐，直到出得起凱特琳手術的大半費用為止，再和他們分道揚鑣。要是時岩繼續出現，威脅愈演愈烈，我想回家陪在凱特琳身邊。

　　至於凱兒……我現在能為她做的只有情感支持，萬一她和威特處不來，至少還有我當她的避風港，做她的後備父親。但我有一種感覺，或許和莫里斯的夢境一樣強烈而明確，凱兒遲早會需要我。

　　※※※

　　我們會來耶路撒冷，是因為周圍輻射就像火山爆發前的震動，喃喃預告了時岩的到來。我心想，難道淘子擾動也有前兆，即使沒有人曉得那是什麼？要是如此，擾動能不能預測？又有沒有意義？

　　周四早晨，距離時岩預定抵達時間剩不到十五小時。我住的樓層完全封鎖，只有技術人員能夠往來室內監視器與屋頂天線矩陣之間，顯然有來自不知名激進組織的威脅。飲食都由旅館廚房直接送來，並且嚴格遵照指定時間。

　　城市靜謐安詳，凝然橫臥在灰塵漫天的青綠天空下。

　　以色列國防部長下午抵達，供記者拍照。兩組攝影記者團、三名軍方初階顧問和幾名閣員隨他步入中控室。媒體人員扛著拴了腳架的相機，禿頭國防部長身穿卡其軍服，先聽蘇簡報偵伺設備，再聽雷蒙．默斯利結結巴巴解說「閔可夫斯基冰塊」。我覺得這個比喻很差勁，但部長還是克盡職守聽完雷蒙的報告。

　　閔可夫斯基是二十世紀的物理學家，他認為我們可以將宇宙想成四維的立方體，每個事件就是四維空間的一個點，所有點的集合就是宇宙，包含過去、現在和未來。

　　閔可夫斯基立方體，雷蒙說，雖然有違常識，但各位不妨想像它是一塊從底部結凍的液態水，結冰的過程至少代表我們人類對時間流的意識。冰凍的是過去，沒有變化，不可動搖，液態的是未來，懸而未定，而我們便住在結凍的邊緣。要回到過去，就得反創造（或者我該說「解凍」）整個宇宙。這顯然很荒謬，有什麼力量能倒轉星球，喚醒已死的星辰，將嬰兒化入母親的子宮呢？然而，古殷不是這樣做，儘管他做的也夠了不起的了。時岩，雷蒙說，就好比刺進閔可夫斯基冰塊的一根熱針，雖然效果驚人，卻非常局部，從春蓬、泰國到亞洲，最後可能遍及全球。這些效應很怪，也很吊詭，但月亮毫不在乎，彗星繞著原來的軌道走，星辰也漠然以對。閔可夫斯基冰塊包著降溫的針再度結凍，時間也一如往昔繼續向前，或許輕微受損，但大體而言沒有改變。

　　國防部長就像穆斯林教長面對梵蒂岡一樣，顯然滿腹狐疑。他請教了幾個問題，讚嘆旅館換裝的防爆玻璃，對操作儀器設備的男女人員表示嘉許，希望我們在未來幾小時能獲知一些有用的訊息，萬一（最好不要）預測的悲劇確實發生的話。接著，他由人陪同上樓看了矩陣天線，攝影記者大口飲盡咖啡，緊跟在後。

　　當然，這一切都會經過媒體編輯再讓民眾消化吸收，彰顯政府面對危機時的冷靜。

　　看不見卻又無法避免的是，閔可夫斯基冰塊正在融解。儘管旅館的網路完全無法承受我們超寬頻的資料分享量，我那天還是接到一通電話。是潔妮絲，跟我說我父親在睡夢中過世了。

　　那天，馬里蘭州大部分區域都在下雪。六吋高的細雪。我父親身上別著醫療警示器，只要心臟衰竭就會發出信號，但等救護車趕到現場，他已經回天乏術。

　　潔妮絲說我人在國外，又沒有其他家人，她願意處理必要事務。我答應了，同時向她道謝。

　　「很遺憾，小史，」她說：「我知道他很難相處，但還是很遺憾。」

　　我很想讓自己感覺真的失去了什麼。

　　儘管如此，我還是在想，他在這個節骨眼跳出歷史，不曉得閃過了多少可能的創傷，逃過多少應付的代價。

　　※※※

　　薄暮時分，莫里斯敲我房門，帶我回中控室，只見監視器讓控制室裡藍光閃閃。我和莫里斯是觀察員，被分派到後排靠牆的一排椅子坐著，以免視線受到妨礙。房裡又熱又乾，幾排電熱器已經熊熊燒著。技術人員似乎穿得太多，在操控臺汗流浹背。

　　旅館外，萬里無雲的天空慢慢變成墨黑，城市沉寂得不可思議。「就快了，」莫里斯低聲說。這是頭一回有人預測出時岩的抵達，但也只是計算個大概，做個象徵的倒數。蘇從我們身邊經過說：「睜大眼睛看吧。」

　　莫里斯說：「要是什麼都沒發生呢？」

　　「那聯合黨就會敗選，我們也會信用掃地。」

　　時間分秒流逝，羽毛外套逐一發給衣服穿得不夠的人。莫里斯再度探出陰影外，汗水直流，顯然坐立不安。他說：「預測最可能的降落地點是商業區，這選擇真有意思，避開舊城和聖殿山。」

　　「古殷就像凱撒，」我說：「隨你們信奉什麼神祇，只要記得向征服者鞠躬就好。」

　　「對耶路撒冷來說，這不是第一次。」

　　但也許是最後一次。時岩有如二十世紀的核子武器，重新點燃世人的末日恐懼，擔心新科技提高衝突的破壞力，而帝國的興衰更迭或許到了盡頭。在這個節骨眼上，要這麼相信一點也不難，畢竟美吉多山谷離這裡只有幾公里之遙。

　　儘管室內高溫，依然有人提醒我們將外套拉緊。蘇要求房間盡可能炎熱，只要不超過我們的忍受範圍即可，以便緩和冷激波。

　　大量分析過去幾次的抵達之後，我們大致曉得會出現什麼狀況。時岩不會排擠掉登陸地點附近的空氣或岩床，而是將之變形，納入它的結構裡。震波是蘇所謂「放射冷卻」的結果。古殷石周圍幾公尺內的空氣會凝結固化，落到地上，趕來填補遺缺的空氣也會瞬間遭遇類似的命運。稍微外圍一點，空氣會部分凝結，包括氧、氮和二氧化碳，至於水氣的凝結範圍則要大得多。

　　假如有地下水，土壤和岩床也會發生類似的現象，撐裂石塊在地表形成震波。

　　冷卻移動的空氣會產生對流胞，導致時岩抵達地點出現強風，周圍幾公里會有難以預測的濃霧瀰漫。

　　這就是為什麼沒人抗議燥熱，也不埋怨房間密不透風。

　　白衣技術人員移動成排的終端機對準窗口，他們大部分是借調來的研究生，遙測資料來自屋頂的矩陣天線，不然就是放在預定陸地點附近的遙控感應器。這些設備定時唱出數字，在我耳中一點意義也沒有，但緊張氣氛顯然高漲許多。蘇像個焦躁的母親，穿梭在熱切期盼的年輕人之間。

　　她停在我們面前，白短衫和藍牛仔褲顯得很清爽。「背景值親升了，」她說：「各位，數值起伏得非常厲害，感覺就像兩分鐘的警告。」

　　莫里斯說：「我們應該戴上眼鏡之類的東西嗎？」

　　「這又不是氫彈，莫里斯，不會弄瞎你的。」

　　說完她就轉身離開了。

　　一名年輕的金髮女監控員，感覺年紀比凱特琳大得多，她從椅子站起來，帶著謙恭的笑容走向蘇。以色列國防軍的安全衛兵緊盯著她，莫里斯也是。

　　女孩感覺暈眩不穩，似乎有些失控。她遲疑了一會兒，接著用孩子般動人的姿勢伸手牽起蘇的手。

　　蘇說：「怎麼了，凱西？」

　　「我想說……謝謝妳，」凱西聲音羞怯，但充滿熱情。

　　蘇皺起眉頭。「不客氣，不過──為什麼？」

　　然而，凱西只是低頭倒退幾步，彷彿思緒才剛飄進她的腦中就已經離去。她用手摀住嘴巴說：「暖！對不起，我只是──我猜我只是覺得應該這麼說。我不曉得自己在想什麼……」說完滿臉通紅。

　　「妳最好待在原位，」蘇溫柔的回答。

　　這時，淘子擾動已經非常明顯，房間炙熱充滿電力，窗外的市中心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強光震得天搖地晃。

　　事情前後只有短短幾秒，但時間會伸縮，那幾秒在我們感覺就像幾分鐘。我承認我很害怕。

　　時岩抵達瞬間，強光有如一道不停變換顏色的簾幕，從青綠變成紅紫，在城市的上空盤旋，照亮整個房間留下詭異的陰影。

　　「一千九百零七分鐘，」蘇看了錶說：「記下來。」

　　「已經變冷了，」莫里斯對我說：「你注意到了嗎？」

　　我點點頭，房裡氣溫似乎下降了幾度。

　　一名國防軍握著武器緊張起立，不過那個東西一抵達，光就黯淡下來，接著──

　　時岩來了，乾脆俐落。

　　時岩倏地出現在黃金圓頂寺後方，比山丘還高，大得恐怖，冰霜映著冷冷的月色閃著白光。

　　「著陸！」有人在操控臺宣布：「背景輻射降低，室外溫度急遽下降──」

　　「等一下，」蘇說。

　　震波折彎窗戶玻璃，發出雷鳴般的吼聲。時岩幾乎立刻消失在白色漩渦裡，熱震將環境中的濕氣完全吸走。幾公里外，溫差拗斷水泥，撕裂木材，肯定摧毀所有不幸待在隔離區裡的生物與活體組織，像是貓、狗、朝聖者和不信邪的人。

　　風暴中央竄出一道雪白的霜浪，有如大火攀上猶太山脈。市區燈光暗了一片，變電所火光迸發，電線短路。雲層籠罩旅館，一道強風搖晃窗戶。房間忽然變暗，操控臺的燈光有如池塘裡的星星倒影不停閃爍。

　　「真是他媽的冷，」莫里斯喃喃自語。

　　我環抱雙臂，發現蘇．裘普拉轉身背對窗戶，做出和我一樣的動作。

　　方才起立的國防軍舉起自動步槍，迎著嘈雜的風暴大喊大叫，不知道說了什麼，接著開始朝昏暗的房間開槍。

　　※※※

　　開槍的人名叫艾倫．威札克。

　　關於這傢伙，我都是從隔天報紙讀來的。要是我們能在事情發生之前讀到翌日報紙的頭條，是不是可以省掉許多的悲傷？

　　也可能不會。

　　艾倫．威札克生於俄亥俄州的克里夫蘭市，二〇一一年和家人移民以色列。他青少年時期待在特拉維夫郊區，二〇二〇年入伍前已經和不少激進政治組織眉來眼去。二〇二五年聖殿山暴動，他被短暫拘留，但沒有起訴。不過，他在國防軍的服役紀錄倒是完美無瑕，也很小心不讓上級發現他其實和一個叫「擁抱未來」的外圍古殷狂熱組織保持聯繫。

　　他就算沒有精神錯亂，起碼也情緒不穩。犯案動機並不清楚。艾倫只射了兩輪子彈，就被一位名叫莉亞．艾儂的女國防軍快槍擊斃。

　　他幾乎當場死亡，卻不是房裡唯一的死傷。

　　我常想，艾倫．威札克的行動起碼和耶路撒冷古殷石的抵達一樣是個預兆，只是更加精確，預告了未來將會發生的事。

　　威札克最後一輪猛射，打破其中一面據稱防彈（但顯然不防彈）的玻璃窗，銀色碎片嘩嘩落下。冷風濃霧掃進房間，槍聲震耳欲聾，我起身怔怔地眨著眼睛，莫里斯從椅子跳起來，撲向倒地不起的蘇．裘普拉，趴在她身上。我們都不曉得攻擊結束了，還是剛開始。蘇被莫里斯的大個頭蓋住，我看不到她，不曉得她是不是身受重傷，但地上到處是血；威札克的鮮血濺滿壁紙，年輕技術人員的血灑在操控板上。我吸了一口氣，耳朵開始聽見聲音，聽見人的尖叫與風的嘶吼。冰晶被橫掃城市的誇張的溫躍層風暴推入房間，有如榴霰彈四處亂竄。

　　國防軍將倒地的威札克團團包圍，步槍對準他不動的身體。聯邦調查局幹員散開以保護現場，幾名蘇手下的博士後研究員衝向同伴，試著急救。聲音。我想我聽見莫里斯的聲音夾雜其間，高聲呼救。房間裡有醫護人員，但他不是受傷，就是嚇呆了。

　　我迅速趴下，爬到莫里斯身邊。他已經放開蘇，將她的頭捧在懷裡。蘇受傷了。周圍地毯沾了血跡，紅色血珠在刺骨嚴寒中緩緩滑動。莫里斯瞄我一眼，說：「傷得不重，」他張大嘴巴抵著強風大喊：「幫我把她拖到門廳。」

　　「不要！」蘇猛力掙脫，我看見她牛仔褲被子彈或冰晶劃破的地方有一道傷口，鮮血直流，在她右大腿上彷彿一塊帶血的草皮。不過，假如她只傷了這裡，那莫里斯說得沒錯，蘇沒有生命危險。

　　「讓我們處理吧，」莫里斯語氣堅決說。

　　「有人受傷了！」蘇的目光射向成排的終端機，她的學生和技術人員不是嚇得癱瘓，就是愣在椅子上。「喔，天哪──凱西！」

　　只見凱西（那位可愛的研究生）的腦袋被槍擊轟掉了一塊。

　　蘇閉上眼睛，我們將她拖離寒冷區域。莫里斯專心對著口袋電話說話，我用手掌按住蘇流血的大腿。

　　這時，哈達薩西奈山醫院的救護車已經在路上，穿越依然覆著冰層的雷伊街。

　　※※※

　　醫護人員在旅館大廳進行檢傷分類，用保暖毯遮住破掉的窗戶，靠發電機推動電暖器。一名醫護人員在蘇的傷口上纏了壓迫繃帶，指示剛來的同事照顧傷勢更重的人，其中有不少人已經被送到大廳，有些還在樓上無法動彈。國防軍和民事警察在旅館周圍布下警戒線，警笛聲四面八方傳來。

　　「她死了，」蘇黯然說道。

　　當然，她說的是凱西。

　　「她死了……小史，你看過她，她才二十歲，麻省理工大學畢業，一個乖巧又體貼的孩子。她才剛謝過我就被殺了，這代表什麼？這件事有意義嗎？」

　　旅館外，冰從檐板和屋頂落下，砸在人行道碎了。月光穿透晶白的廢墟，慢慢描繪出耶路撒冷古殷石的輪廓。

　　※※※

　　耶路撒冷古殷石：四面石柱形成王座，上頭坐了一個人，正是古殷。

　　古殷目光沉靜，越過四分五裂的黃金圓頂寺注視著猶太沙漠。他身穿農民褲和襯衫，頭上繫了一條帶子，或許是樸素的皇冠，上頭繡著半月與桂葉。他的神情莊嚴肅穆，五官模糊。

　　石碑的宏偉基座深深插入錫安廣場的斷垣殘壁中，頂端高達四百公尺。

第二部　走失的孩子　第十章

　　如今回想起來，最令我吃驚的（請原諒一個老頭子評斷自己的回憶）是，時岩到來對蘇聯解體之後才出生的世代而言，會是多麼古怪的一件事……也就是我父親的世代，即使他活得不夠久，沒有目睹最糟的情況。

　　他們那個世代面對第三世界的獨裁，少的是憤怒，多的是不耐。在他們眼中，宏偉宮殿和紀念碑都是前人留下來的難堪東西，等著被日經指數或那斯達克吹來的強風扳倒的鬼屋。

　　古殷的崛起讓他們猝不及防。那一輩人對古殷的威脅不敢小覷，卻對石碑的訴求置若罔聞。他們不難想像一百萬營養不良的亞洲人投靠古殷名下，雖然誇張，起碼合理，但只要被自己的小孩或孫子稍微嘲笑鄙視，他們的信心就立刻煙消雲散。

　　他們退卻了，大多數人，開始尋求武器的庇護。古殷石也許神奇，但只是預測未來的軍事征服，也源自那時的戰役。然而，武裝良好的國家是不會被征服的，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耶路撒冷時岩登陸激發了新一波聯邦調查，包括學術研究、偵測衛星矩陣、新一代無人飛彈偵測機、智慧型地雷、作戰和補給機器人等等。二〇二九年美國國防草案重新推出，兵員增加五十萬人，遮掩了當時因為受壓含水層危機、亞洲貿易崩盤和阿查法拉亞盆地長年災禍而下滑的國民經濟。

　　只要找到古殷，就能趁他尚未崛起消滅他。然而，中國南方與東南亞多數地區都處於無政府的野蠻狀態，軍閥坐著裝甲軍車四處威脅挨餓的農民。這些惡霸暴君都有可能是古殷，而大多數人也自稱是他。我們甚至無法確定古殷是中國人，他可能來自任何地方。

　　現在看來，有一點非常清楚（但當時不然）：古殷危險之處就在於他毫不張揚，除了征戰沒有其他主張，除了最後勝利沒有任何理念。古殷什麼也不承諾，卻因此承諾了一切。流離失所的人、身無分文的人、不開心的人，全都被古殷吸引，認同於他。古殷，一個能排山倒海，能為他們發聲，且無可取代的古殷。

　　對於在我之後的世代而言，古殷是個完全新奇、徹底顛覆傳統權力結構與奪權方式的人物，非常冷酷，極端現代，一如時岩本身。

　　簡單說，他奪走了我們的孩子。

　　※※※

　　當我接到電話（潔妮絲打來的，視訊沒開，好掩飾淚水）得知凱兒的事，我知道自己非得離開巴爾的摩，而且不能讓莫里斯一路跟著我橫越七個州。

　　這很困難，但在耶路撒冷事件之後或許容易一點。耶路撒冷事件之前，蘇．裘普拉的時岩監控研究拿的是聯邦經費，給得非常慷慨，但這份看重不久就消磨了，因為她只在意時岩的純理論部分，一心鑽研淘子擾動的數學原理，而不是如何偵測與對付石碑之類的實際問題。其次就是二〇二八年六月，她在國會時的表現荒腔走板。公開質詢時，她拒絕接受拉薩爾參議員的理論，不認為耶路撒冷時岩可能是末日來臨的徵兆。她說參議員「缺乏教育」，末日將至說是個「荒謬的神話，只會讓我們想要遏止的進程雪上加霜」。拉薩爾曾是共和黨員，後來成為聯邦黨的戰將。他痛批蘇是「象牙塔裡的無神論者」，需要斷奶，不能「讓她繼續吸取大眾的奶水」。

　　當然，蘇太有價值了，不可能徹底拋棄，但她不再是統整時岩研究的要角，而是被人刻意保持距離，不讓她接觸公眾的目光。她依然是美國首席淘子擾動奧祕專家，卻再也不是供人景仰的典範。

　　好處是，聯邦調查局對我這樣的小魚不再很感興趣，即使我的檔案依然默默留在胡佛大樓的數位墓窟裡。

　　莫里斯．托倫斯向聯邦調查局請辭，沒有接受轉調。他是個信仰者，他相信耶穌基督是神，蘇拉蜜絲．裘普拉是好人，他自己的夢境準確真實。時岩時代促成他如此轉變，我想，他應該也有一點愛蘇，儘管他（和雷蒙．默斯利不同）對於她的性取向從來沒有不實的妄想。他繼續擔任蘇的保鑣和侍衛長，收入比起從前的政府薪餉只能說是杯水車薪。

　　蘇和莫里斯都想要我繼續待在研究核心。蘇是因為我了解她所謂的「有意義巧合演變模式」，莫里斯則是因為他相信我對蘇很重要。他們能不能透過法律途徑留住我還很難說，畢竟莫里斯已經是老百姓了。但我敢講，假如我說要走，他一定不會放過我，甚至動用關係留人。莫里斯喜歡我，以他謹慎小心的方式，但蘇才是他最效忠的人。

　　至於蘇，她則是試著重整時岩計畫，透過網路圈子分享國防部的解密資料，繼續挖掘和拓展淘子擾動的數學基礎。二〇三一年二月，她失去能源部的補助，被迫重新申請經費，但當時資金卻大量流向其他的誘人計畫，例如史丹佛大學的伽瑪射線對撞實驗，以及芝加哥近郊的奇異物質研究小組。

　　我花了一早上清理我幫蘇發展的程式碼。這麼做算是例行公事，將程式碼釋放到世界各個角落和搜尋節點，依據蘇研發的名詞排序法進行相關同步。莫里斯在辦公室進進出出，看來比往常消瘦，也老了一些，但依然開朗愉快。

　　蘇在她的辦公室，我去找她，跟她說我要走了。我說去吃午餐，但她一定從我語氣裡察覺了什麼。「吃很久嗎？你打算走多遠，小史？」

　　「不很遠。」

　　「你知道，我們還沒忙完。」

　　或許她在說我們研發中的程式碼，但我想應該不是。

　　蘇的腿傷幾年前就痊癒了，但耶路撒冷事件卻留下其他傷痕。有一回她告訴我，耶路撒冷讓她明白自己的研究有多麼危險，接近淘子擾動核心不只威脅到她，也讓她周遭的人身陷險境。

　　「但我想這是免不了的，」她哀傷地說：「最糟的就是這樣。一個人只要站在鐵軌上夠久，一定會遇到火車。」

　　我說我下午就會完成除錯，她意味深長看我一眼，目光懷疑。「你還有其他事情要跟我說嗎？」

　　「現在沒有。」

　　「那我們再聊，」她說。

　　和她大多數的預言一樣，這句話也成真了。

　　※※※

　　莫里斯說他可以和我一起吃飯，但我拒絕了，說我有事情要做，可能中途買個三明治果腹。就算他起疑了，至少沒顯露出來。

　　我終止蘇黎世銀行美國分行的帳戶，將大部分的錢轉到儲值卡，餘額按古老傳統換成幾綑紙鈔。雖然不大可能，但我還是在附近兜了幾圈，確定莫里斯沒有跟上。或許他早就在我車內裝了追蹤器。於是，我在市中心一家車行把克萊斯勒賣了，說我不喜歡她店裡賣的車，問她可不可以買別的。她說當然，我很樂意帶你到後室，參觀我們的虛擬庫房。我姑且挑了一輛矮矮扁扁的福斯愛迪生，藍色車身又灰又髒，簡直是人類有史以來生產過最不起眼的車子。我將克萊斯勒留在車場，由她載我穿越半座城市。實際上看，那輛福斯比我在虛擬庫房見到的還要殘破，不過引擎依然強勁清潔，起碼我感覺如此。

　　不用說，我這套蹩腳的反追蹤把戲，留下的電子線索比密蘇里州還大。但就算莫里斯稍動手腳便能追查到我，也來不及將我留在巴爾的摩。當天的日落時分，我已經開到三百多公里外的地方，搖下車窗駛向溫暖的六月傍晚，吞了幾顆制酸劑安撫我胃裡的擾動。

　　高速公路穿越俄亥俄州邊界處，有一座大型配給營，可能有上千頂老舊帆布帳篷迎風翻騰，幾十個桶子裝著營火時燃時滅。居民主要是來自路易西安納低地的難民、石化煉油廠裁撤的勞工，以及被洪水趕出家園的農夫。當時，阿查法拉亞盆地的淤泥終於逼得密西西比河離開原本的爪狀三角洲，雖然美國陸軍工兵團極力抵擋，卻還是難以挽回。一場春日暴洪讓數百萬居民無家可歸，更別提橋樑崩場、船閘潰堤與道路泥濘所造成的混亂。

　　公路緊急狹道兩旁站滿了求搭便車的人。這一帶搭乘便車已經被禁五十年，因此相當罕見，但這些人（幾乎全是男人）早就不在乎了。他們有如稻草人站得僵直，朝刺眼的車燈吃眼睛。

　　我希望凱兒今晚有地方睡得安穩。

　　※※※

　　我開到明尼亞波里斯近郊，在汽車旅館訂了個房間。長相有如老烏龜的櫃檯人員看我從皮夾掏出鈔票，瞪大眼睛說：「我得上銀行處理這個。」於是我加上五十元，當作疑難處理費，而他人也夠好，沒有查詢我的身分證件。他給我一個小房間，裡頭擺著一張床和免付費終端通訊器，窗戶正對停車場。

　　我非常需要睡眠，但得先打電話給潔妮絲。

　　接電話的是威特。「小史，」他很客氣，但語氣不大高興，感覺也需要睡眠。「我想你打來是為了凱特琳，但很抱歉，目前依然沒有新進展。警方似乎認為她還在城裡，因此我們現在算是謹慎樂觀。我們真的盡力了。」

　　「謝謝，威特，但我得跟潔妮絲談談。」

　　「已經晚了，我不想打擾她。」

　　「我會長話短說。」

　　「好吧。」威特說完，離開終端通訊器。不久，潔妮絲出現了，雖然穿著睡衣，但顯然很清醒。

　　「小史，」她說：「我打電話找你，但家裡沒人接。」

　　「沒關係。我在城裡，我們明天可以碰個面，把事情談清楚嗎？」

　　「你在城裡？你不必大老遠跑來的。」

　　「但我就是來了，潔妮絲，妳撥得出一小時嗎？我可以到妳家，或是──」

　　「不要，」她說：「我去找你。你住在哪裡？」

　　「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了。不然約在杜坎路上那家小牛排館好了，妳知道那裡嗎？」

　　「我想它應該還沒倒。」

　　「我們中午十二點見？」

　　「一點鐘好了。」

　　「試著多睡點。」

　　「你也是，」潔妮絲遲疑了片刻才說：「已經四天了，小史。整整四晚，我心裡想的都是她。」

　　「我們明天談。」我說。

第十一章

　　在視訊電話螢幕看到某人，和實際見到的感覺不一樣。過去兩、三個月，我打了六次電話給潔妮絲，但當她推門走進牛排館，我卻差點認不出她來。

　　我想，讓她有此轉變的原因，是她身上那種混合幸福與恐懼的感覺。

　　儘管經濟不景氣，威特還是收入不錯。潔妮絲穿著藍色蘇格蘭粗呢套裝和日常外套，一看就知道價格不斐，但卻像打開衣櫃直接從衣架扯下來穿上似的，領子摺彎，口袋也沒扣好。她兩眼發紅，皮膚腫脹暗沉。

　　我們熱切擁抱，但不帶愛意。她在我對面坐下。

　　「沒消息，」潔妮絲說。她手指提包，手機顯然在裡頭。「警方說有任何進展就會打電話。」

　　她點了一盤沙拉，結果沒碰，但瑪格莉特倒是喝得很兇。真希望能聊點別的，但我們都曉得見面是為了什麼。我說：「我這麼做會讓妳重溫噩夢，妳能應付嗎？」

　　「可以，」她說：「我想可以吧。不過，小史，你得先告訴我你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

　　「對於──這一切。因為警方已經接手了，你要是涉入太深，可能會惹上麻煩。」

　　「我是她父親，我想我有權知道。」

　　「有權知道沒錯，那當然，但不是插手。」

　　「我沒打算插手。」

　　潔妮絲蒼白一笑，說：「為什麼我覺得不是很有說服力？」

　　我正要發問，但她說：「不，等一下，我要你拿著這個。」

　　她從提包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給我，我打開一看，裡頭是凱特琳的近照。潔妮絲用的是亮面紙，影像清晰細緻。

　　十六歲的凱兒比同年紀的孩子高出一截，美麗程度更是毋庸置疑。命運不僅讓她躲過粉刺的詛咒，從她泰然自若的神情看來，更讓她免於青春期的窘迫。她看起來沉靜，卻很健康。

　　我一時沒看出相片有什麼不尋常。接著我發覺，她的頭髮。凱兒將暗金色的長髮編成辮子，露出耳朵。

　　兩隻耳朵。

　　「這是你給她的，小史，我要謝你為她做了這件事。」

　　人工內耳當然看不到，但整形手術做得天衣無縫，也應該如此。耳朵不是假的，起碼就基因來說，是用她自己的幹細胞生成的。除了淺淺的縫線，看不出半點疤痕，可是凱兒卻忘不掉，手術後在意了好幾年。

　　「拆繃帶的時候，整隻耳朵都是粉紅色的，你知道，不過非常完美，就好像新綻放的玫瑰。」

　　手術我有去，但拆繃帶沒有，當時正巧遇到時岩登陸大馬士革，我和蘇在一起。

　　潔妮絲接著說：「我跟凱兒說她很美，就在醫院當著醫生和護士面前。她側頭，彷彿不曉得我的聲音來自何方。你知道，這需要時間適應。你曉得她對我說了什麼嗎？」

　　「什麼？」

　　一滴淚水滑落潔妮絲的臉頰。「她說，妳不需要用吼的。」

　　※※※

　　整件事情，潔妮絲說，發生在凱特琳去參加青年會議沒有回家那天。

　　「什麼樣的青年會議？」

　　「只是個──呃──」潔妮絲支吾其詞。

　　「要是不能坦白，說這些就沒意義了，」我說。

　　「是威特參加的組織的青年分會。小史，請你了解，他們不是古殷崇拜，只是一群人彼此討論，想找出武力衝突之外的解決辦法。」

　　「老天爺，」我說：「潔妮絲──威特是銅頭蛇？」

　　那陣子，報紙翻出美國南北戰爭的詞彙「銅頭蛇」，也就是同情南方的北方人，用來以偏概全，抨擊所有的古殷份子。潔妮絲垂下目光說道：「我們不用這個詞，」我想意思是威特不喜歡這個稱呼。「我對政治沒興趣，你知道。就連威特，他會加入也是因為公司管理高層有人參與。為了一場可能根本不必打的戰爭備戰，不怎麼符合經濟效益，威特這麼說。」

　　這是銅頭蛇的標準論調，從潔妮絲嘴裡說出來格外令人不安。這不表示這個說法沒有半點道理，但隱藏其下的，卻是古殷份子對民主程序的厭惡，認為古殷或許能為長久以來被各種經濟、宗教與生態勢力分割的地球帶來秩序。

　　我一直透過網路掌握銅頭蛇運動的崛起。這是當然，因為蘇很重視這個運動，莫里斯認為它是個潛在的威脅。我不喜歡我在網路上看到的東西。

　　「他拉凱特琳參加活動？」

　　「是凱兒自己要去的。威特起初帶她參加成人團，但她後來對青年支會感興趣。」

　　「所以妳就讓她加入了──就這樣？」

　　潔妮絲辯解似的看著我，說：「老實說，小史，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問題。他們又不是在做土製炸彈，拜託，只是社團活動。我是說，他們打棒球，演話劇，他們只是青少年，小史。凱特琳在交新朋友，從小到大頭一回有真正的同伴。你要我怎麼做，把她關在家裡嗎？」

　　「我沒資格說什麼。」

　　「沒錯。」

　　「告訴我事情經過就好。」

　　潔妮絲嘆了口氣。「呃，我想團體裡是有些激進份子。這是難免的，你知道。年輕人特別容易受影響。新聞在播，網路上都是。她偶爾會提起，說到──」她壓低音量：「說到古殷，說我們不該怪罪自己不了解的事物之類的。她比我以為的還認真。」

　　「她去參加聚會，之後就沒回家了。」

　　「對，不只她，還有其他十個，幾乎都比凱兒年長。他們顯然想去朝聖，討論了好幾星期。他們用阿拉伯文稱呼這件事，叫『哈吉』。」

　　我閉上眼睛。

　　「但警方說他們可能還在城裡，」潔妮絲急忙補充：「說不定和一些準偏激份子窩在某棟空大樓瞎扯亂聊，到店裡偷食物。我希望如此，但這樣……已經夠糟了。」

　　「妳自己有找過她嗎？」

　　「警察勸我不要。」

　　「威特呢？」

　　「威特說我們應該和警方合作，你也一樣，小史。」

　　「我想找警察談，可不可以告訴我其中一個人的名字？」

　　潔妮絲拿出通訊錄，將一個人名和電話抄到餐巾紙上。但她做得心不甘情不願，不停恨恨望著我。

　　我說：「還有威特加入的銅頭蛇團體名稱。」

　　她猶豫了。「我不要你惹麻煩。」

　　「我來不是為了這個。」

　　「放屁，你帶了滿滿的情緒來這裡，滿滿的義憤填膺──」

　　「我女兒失蹤了，所以我來這裡。妳到底在害怕什麼？」

　　潔妮絲沉默不語。

　　之後她說：「凱兒離家還不到一周，或許明天就回來了。我必須這麼相信。我得相信警方全力找人。但我看得出你的眼神，讓我討厭。」

　　「什麼眼神？」

　　「好像你已經準備要難過似的。」

　　「潔妮絲──」

　　她猛拍桌子說：「不，小史。很抱歉，我很感激你為凱兒做的一切，我知道你有多麼努力，但我不能告訴你威特參加的組織名稱。這是他的私生活。我們已經和警察討論過了，就這樣，起碼目前如此。所以別再用那種，那種他媽的參加葬禮的眼神看我。」

　　我很受傷，但我不怪潔妮絲，即使她起身就走，奔向陽光曬白的街道也一樣。我知道她的感受。凱特琳遇到危險，潔妮絲一直在想自己當初應該如何才對，怎麼會搞砸，局勢又為何會變得如此快又如此糟。

　　這些問題我已經問自己十年了，但潔妮絲才剛開始經驗。

　　※※※

　　吃完午飯，我驅車到號角藥廠，一座位於郊區與麥田交接處的巨大工業廠房。我告訴大門警衛我想見德拉杭特先生。警衛在左前方機器刷了卡，提醒我要到正門拿訪客證。不過，藥廠戒備鬆散，我停好車，直接從卸貨區一扇開著的門走進去，搭電梯到地圖標明是威特辦公室的房間。

　　而且我還從他祕書面前走過，彷彿我是員工。我踏進一大片沒有門的房間，男男女女穿著筆挺，正在舉行視訊會議。我不停往前，直到發現威特曼．德拉杭特一個人站在狹長走道，拿著冰箱裡取出的過濾礦泉水猛灌。他看到我，眼睛突然睜大。

　　威特還是和往常一樣無懈可擊。太陽穴附近的頭髮有點灰，腰圍也寬了一些，但身材維持得很好，臉上甚至掛著自我陶醉的淺笑，見到我來才消失。威特將紙杯扔進垃圾桶裡，對我說：「小史，天哪，你應該先打電話來的。」

　　「我想我們應該當面談談。」

　　「是應該。我不想太無情，也知道你不好過，但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我不想等。」

　　「小史，你講點道理。也許今晚──」

　　「我不認為自己不講道理。我女兒不曉得跑去哪裡已經五天了，就我所知是睡在街上，所以很抱歉，威特，即使會打擾你的工作，我們還是需要談談。」

　　他遲疑片刻，接著一臉傲然說：「我很不想叫警衛。」

　　「既然你還在考慮，不妨先聊聊你加入的銅頭蛇組織吧。」

　　威特睜大眼睛，說：「說話小心點。」

　　「我們也可以私下談。」

　　「幹，小史！好吧！天哪！跟我來。」

　　他帶我到高層專用的自助餐廳，蒸氣臺上空空如也，已經過了供餐時間，餐廳裡沒有半個人影。我們很有教養地在漆木桌旁坐下。

　　威特鬆開領帶說：「潔妮絲警告過我，說你可能會到城裡來，把事情搞複雜。你真的應該去找警察談，小史，因為我實在想讓他們知道你的意圖。」

　　「你提到銅頭蛇組織。」

　　「沒有，是你提的。另外，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用那個髒字了？根本沒那回事，我們是市民會議，拜託。沒錯，我們偶爾會談解除武裝，但我們也討論民防。我們只是會上教堂的普通百姓，別用你在報上讀到的枝微末節評判我們。」

　　「那我應該怎麼稱呼它？」

　　「我們是──」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們是雙子城光榮和平會。你要知道，現在的局勢非同小可。那些小鬼說得有理，小史，加強軍備的確耽誤了經濟發展，何況根本沒有證據顯示槍砲炸彈能夠對抗古殷，而他會威脅美國的想法也還找不到根據。我們只是想挑戰廣為流傳的說法──」

　　「我不想聽入會宣言，威特。加入和平會的都是哪些人？」

　　「有頭有臉的人。」

　　「人數多少？」

　　他又臉紅了。「大約三十人。」

　　「是你帶凱兒接觸兒童支會的？」

　　「才不是。年輕人對這些事情比我們還要認真，我指我們這一代。他們不像我們憤世嫉俗，凱特琳就是最好的例子。她去參加青年支會，回來一直說古殷這樣的領袖能為世人做些什麼，我們卻想方設法對抗他，好像真能阻止可以控制時間的人一樣！而非想出辦法讓未來能夠好好運作。」

　　「你和她討論過這方面的事？」

　　「如果你問的是我有沒有指點她，答案是沒有，我非常尊重凱特琳的想法。」

　　「但她被偏激份子吸引去了，對吧？」

　　威特在椅子上動了一下，說：「我不會說那些人是偏激份子。我認識其中幾個孩子，他們或許有一點過頭，但那是熱情，不是瘋狂。」

　　「從上星期六開始，他們都不見了。」

　　「我的感覺是他們都很好。這種事偶爾會發生，小孩拔掉GPS標籤，找一輛車去哪裡晃個幾天。這麼做不好，但不能說絕無僅有。凱特琳如果被壞蘋果誤導，我很抱歉，但青春期從來就不輕鬆。」

　　「他們曾經提到哈吉嗎？」

　　「你說什麼？」

　　「哈吉，潔妮絲用這個詞。」

　　「她不應該這麼說，我們也不建議使用那個詞。哈吉指的是麥加朝聖，但那不是這群孩子的意思。他們的意思是去看看古殷石或到它預定抵達的地方。」

　　「你覺得這是他們的想法？」

　　「我不曉得他們心裡怎麼想，但我不認為是哈吉。你不可能開著一輛賓士到馬德拉斯或東京。」

　　「所以你不擔心。」

　　威特往後一靠，似乎想吐人口水。「這麼說真惡劣。我當然擔心，這個世界很危險，在我看來比任何時候都危險。我很怕凱特琳出什麼意外，所以才想讓警察不受干擾，做他們該做的事。我建議你也比照辦理。」

　　「謝了，威特，」我說。

　　「潔妮絲已經夠辛苦了，別再給她添亂子。」

　　「我看不出自己有這樣的本事。」

　　「去跟警察談談，我是說真的，不然就由我替你去找他們。」

　　他又找回原本的沉著自若。我起身，不想再聽別人告訴我怎麼對待凱兒，起碼不是從這男人嘴裡。威特像個受人欺負的小王子，在座椅上看我離開。

　　車上，我又打電話給潔妮絲。我想趁威特曼聯絡她之前，先和她談談。

　　※※※

　　時局艱困改變了城市，我看見窗子釘上橫條或木板，體面的店家改成折扣商店，沿街教堂只剩不知名的小教派，清潔隊員罷工讓人行道堆滿垃圾。

　　我在電話中告訴潔妮絲，說我找威特談了。

　　「你就是非做不可，對吧？我還以為事情不會更糟了。」

　　我不喜歡她語氣裡的暗示。「潔妮絲──妳怕他嗎？」

　　「當然不怕，不是肢體上的，但要是他丟了工作怎麼辦？之後呢？你不了解，小史，威特做的很多事只是……他必須迎合局勢，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現在只擔心凱特琳。」

　　「我不確定你這樣做真的對凱兒好。」她嘆口氣說：「警方跟我提到一個家長團體，你或許可以去瞧瞧。」

　　「家長團體？」

　　「離家小孩的父母親，通常是被古殷運動吸引的小孩。哈吉家長，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互助小組。」

　　「你們可以交換意見，看其他人怎麼做。」

　　我很懷凝，但她隨即將地址給我，我把地址輸進導航系統。

　　「另外，」潔妮絲說：「我會替你向威特道歉。」

　　「他有為自己讓凱兒蹚進混水而道歉嗎？」

　　「這不關你的事，小史。」

第十二章

　　耶路撒冷事件之後一個月左右，我去找醫生長談，討論遺傳與瘋狂。

　　因為我忽然想到，蘇對「相關」的看法也可能影響個人。根據她的主張，我們的期望會形塑未來，而暴露在強烈淘子擾動的人，影響未來的能力或許更強。

　　假如世界正在走向瘋狂，我心底深處的混亂是不是貢獻了一分力量？我是不是從母親體內遺傳了錯誤的基因序列，而斯各帕斯山旅館套房裡的子彈掃射與玻璃迸裂，又是不是我潛伏的瘋狂造的孽？

　　醫生為我抽血，同意檢查我的基因，看有沒有遲發性精神分裂症的標識。不過，他說事情沒這麼簡單。雖然容不容易得病和遺傳有關，但精神分裂症不是百分之百的遺傳疾病，因此沒有基因補丁。許多複雜的環境因素會引發疾病，他頂多只能告訴我或許遺傳了成人精神分裂症的傾向，但這樣的訊息幾乎毫無意義，對於預測未來一點價值也沒有。

　　後來，我用旅館的終端通訊器叫出時岩在全世界的分布圖時，又想到這件事。假如世界是瘋狂，時岩便是明確的症狀。亞洲是紅色區，正陷入騷亂的無政府狀態，只剩日本和中國保有脆弱的政府機關。日本聯合政府差點過不了公投那一關，而中國鄉間與沿岸以外地帶早已不受管轄。印度次大陸來了幾次石碑，中東也不例外。除了耶路撒冷和大馬士革，還有巴格達、德黑蘭與伊斯坦堡。古殷沒有向歐洲發表宣告，石碑只到博斯普魯斯，但他的盟友可非如此。敵對的「古殷份子」在布魯塞爾和巴黎彼此衝突，引發大規模暴動。北非經歷了五次抵達的重創，一座小型時岩上個月才落在赤道城市金夏沙。地球病了，病入膏肓。

　　我切掉地圖視窗，撥了潔妮絲給我的其中一個電話號碼，打給一位叫雷蒙．達德利的警察。轉接介面表示副中隊長現在無法接聽電話，但已經記錄來電，方便他回撥。

　　我等待回電的同時，順便撥了潔妮絲塞給我的另一個號碼，「互助小組」的，結果轉到一位名叫雷吉娜．李．薩德勒的中年婦人家裡。她穿著浴袍來接電話，頭髮還在滴水。我向她道歉，打擾了她洗澡。

　　「別在意，」她說，低沉的南方腔和她膚色一樣濃烈。「除非你是天殺的討債公司。原諒我的措辭。」

　　我說了凱特琳的事。

　　「是的，」她說：「我其實聽說了，有兩、三個失蹤小孩的家長才剛加入我們。幾乎都是母親，這很自然，父親通常很抗拒這一類的協助，天曉得為什麼。不過，你似乎不屬於嘴硬的那一群。」

　　「凱兒失蹤的時候，我不在，」我向她提起潔妮絲和威特。

　　「所以你是缺席的父親，」她說。

　　「那是情非得已。薩德勒女士，我可以坦白問您一個問題嗎？」

　　「我喜歡坦白。還有，其他人通常都叫我雷吉娜．李。」

　　「我和這些人見面能得到什麼？聚會能幫我找回女兒嗎？」

　　「不不不，這點我無法保證。互助小組是為了我們自己所設的，為了自我拯救。遇到這種事，許多家長容易陷入絕望。互助小組協助他們和處境類似的其他人分享感受。我想你這會兒一定判我出局了，心想：哎，我才不需要這種哭哭啼啼的玩意兒。也許你確實不需要，但我們有些人需要，也不覺得丟臉。」

　　「我懂了。」

　　「更何況小組可以提供一定程度的人脈。我們有不少人僱請私家偵探、私人調查員或除魅師之類的，會彼此分享筆記，交換資訊。但我必須老實跟你說，我對這樣的做法沒什麼信心，事實也證明我的看法沒錯。」

　　我說我想見的正是這些人，就算從失敗中學習也好。

　　「好吧，假如你今晚來參加聚會──」她給我一所教堂的地址，說：「只要你來，就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對話。但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嗎？敞開胸懷，別抱著懷疑的心態來。我的意思是對你自己。我感覺你很冷靜自持，但身為過來人的經驗告訴我，當心愛的親人遭遇危難，我們太容易抓著微小的可能不放。而你的凱特琳確實有危險，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我知道，薩德勒女士。」

　　「知道是知道，」她回頭瞄了一眼，可能是看時鐘，說：「我該去梳妝打扮了。我可以說今晚見嗎？」

　　「謝謝妳。」

　　「我祈禱你有好的結果，華登先生，無論你決定如何做。」

　　我再次謝謝她。

　　※※※

　　聚會在一所長老教會的禮拜堂舉行。這裡原本是藍領階級住宅區，直到幾年前墮入徹底的貧窮。雷吉娜．李．薩德勒穿著花卉圖案洋裝大步走上講臺，腦袋前面吊著一個款式老舊的免手持麥克風，感覺比視訊裡的她還要魁梧，重上十公斤。我心想，就算她在通訊介面加裝軟體修飾身形，會不會還是白忙一場。

　　我躲在禮拜堂後方，沒有自我介紹。聚會雖然不是採用「十二步」分享法，但也相去不遠。五名新成員自我介紹，說明他們的問題。其中四人的小孩上月才被古殷份子和哈吉團體擄走，另一人的女兒已經失蹤一年多，想找人分擔她的哀傷……她堅稱自己並未放棄希望，只是非常、非常疲憊，要是可以找人談談，或許能讓她夜裡睡得安穩一些。

　　所有人低聲拍手，發出同情的掌聲。

　　接著，雷吉娜．李再度起立，朗讀列印在紙上的新聞和新資訊，例如尋獲小孩，傳言美西和南方有新的古殷運動崛起，墨西哥邊界攔截一大群未成年朝聖者。我邊聽邊做筆記。

　　這時，聚會開始親密起來，聚會成員分組加入「工作坊」，討論「調適策略」。我悄悄溜出門外。

　　要不是教堂臺階坐了一個女人抽著菸，我一定直接回到汽車旅館。

　　女人和我年紀相仿，表情憔悴但沉思而專注，頭髮很短，在街燈下燔煩生輝。她抬頭看我，眼睛被陰影遮住。「抱歉，」她下意識說了一句，同時將菸摁熄。

　　我跟她說沒關係。最新法令規定，吸食菸草必須有成癮證明和醫師處方，否則是違法行但我自認心胸開闊，而且我那個年代，吸菸還是合法的。「受夠了？」她伸手朝教堂大門一揮，這麼問我。

　　「目前如此，」我說。

　　她點點頭說：「雷吉娜．李幫了很多人，誰也阻擋不了她。但我不需要她給的東西，我就是覺得不需要。」

　　我們彼此自我介紹。她，叫艾胥麗．米爾斯，兒子叫亞當。亞當十八歲，非常投入地方古殷運動，已經失蹤六天了，和凱特琳一樣，於是我們開始交換資料。亞當除了加入威特．德拉杭特底下的青年支會，還參與其他五、六個激進組織。因此，他和凱特琳可能認識。

　　「真湊巧，」艾胥麗說。

　　我說不對，天底下沒有巧合這件事。

　　※※※

　　我們一直聊到雷吉娜．李的聚會結束，人群將我們擠離教堂臺階。我提議請她到附近咖啡館喝杯咖啡，她就住在這一帶。

　　艾胥麗打量我一眼，目光直率得有點嚇人。我感覺她對男人完全沒有不切實的幻想。她說：「好吧，藥局隔壁有一家整晚營業的咖啡店，就在街角。」我們走路過去。

　　艾胥麗顯然手頭不寬，裙子和上衣看來都是在善行商店買的，雖然保養得當，但絕對不新。不過，這些衣服穿在她身上自然散發一種尊嚴，毫不刻意。到了餐館，她開始數零錢，準備湊足一美元付咖啡。我將信用卡遞給櫃檯，跟她說不用這麼麻煩。她又深深打量我一眼，接著點點頭。我們找了角落安靜的位置坐下，遠離吱吱喳喳的視訊螢幕。

　　艾胥麗說：「你想知道我兒子的事。」

　　我點點頭說：「但我不搞雷吉娜．李那一套，弄什麼工作坊。我只想知道自己要如何幫助女兒。」

　　「這一點我沒辦法保證，華登先生。」

　　「所有人都這麼說。」

　　「很抱歉，但他們都說得沒錯，起碼我經驗如此。」

　　艾胥麗在南加州長大、求學，之後到明尼亞波里斯，在叔叔的診所擔任櫃檯。她叔叔是足科醫師，後來死於動脈瘤。工作期間，她認識了塔克．凱洛格，二十歲那年和這位工具與染印設計師結婚。亞當五歲那年，塔克不告而別，從此音訊全無。艾胥麗訴請離婚，雖然可以要求兒童照養給付，但她決定放棄。沒有塔克反而活得輕鬆，她說，即使差別不多。十年前，她改回娘家的姓。

　　她很愛亞當，但這孩子是個考驗。「我們都是家長，我就直說了，華登先生。我有時真的很絕望。從亞當很小的時候，他就待不了學校。我想，沒有人喜歡上學，但我們還是會到學校，不管出於責任或害怕後果。但亞當不是。他既沒有辦法被強迫，也不覺得羞恥。」

　　他斷斷續續接受心理治療、試驗學徒計畫和特教課程，還進過少年看護所。亞當不是不聰明。「他經常讀書，而且不只故事書。坦白說，像他這樣的生活方式，半數時間在街頭過日子，沒有一點聰明才智絕對混不下去。亞當其實非常聰明。」

　　提起亞當，艾胥麗時而驕傲，時而歉疚與擔憂，有時三種神情一起出現。她一雙大眼不停左瞟右瞄，彷彿覺得有人偷聽。她拿著餐巾紙摺摺拆拆，最後撕成許多長條擺在桌上，有如半途而廢的摺紙作品。

　　「亞當十二歲那年曾經逃家，但和銅頭蛇沒有任何關聯。我發誓，我真的不曉得亞當對古殷有什麼想法，除了摧毀城市和讓人生活陷入困境之外。但他卻深深著迷，盯著電視新聞的神情幾乎令人害怕，」艾胥麗低下頭說：「我很不想這麼說，但我猜亞當喜歡的其實是破壞。我想他把自己看成古殷，想要大腳一踩，毀掉他所憎恨的事物。就我看，討論什麼新世界政府只是個幌子。」

　　「他曾經和妳提到凱特琳或她參加的小組嗎？」

　　艾胥麗黯然一笑。「你這算問題嗎？你們家的凱特琳又和你談過這些事嗎？」

　　「我們聊過。但妳說得對，她從來沒提到政治面。」

　　「那你還是比我好一點。亞當從來不和我聊，什麼事都不提。關於他的一切，都是我從旁觀察的結果。不好意思，我想我還需要一杯咖啡。」

　　我覺得，她其實需要一根菸。艾胥麗走到櫃檯點了一杯雙糖、雙奶精咖啡，接著躲進洗手間待了一會兒。出來之後，她神色平靜一些。我想她去拿咖啡的時候，櫃檯先生應該聞到菸味，所以才會狠狠瞪她，翻了翻白眼。

　　她坐回位子，嘆息一聲說：「是啊，亞當從來不提他去的聚會。亞當十七歲，但就像我說的，他並不天真，處理自己的事情非常謹慎。不過，你知道，我偶爾還是會聽見一兩句。我知道他加入郊區一個銅頭蛇團體，而有好一陣子，我甚至覺得這是好事，因為和他在一起的人，你知道，都頗有來歷，很有前途。我猜我當時心底的想法是，他或許會交到朋友，說不定闖出點名堂，拿到機會，多虧這些來自未來的狗屁東西。抱歉，我講話粗了點。我想他或許會遇到好女孩，或某人老爸願意給他一份工作。」

　　我想起潔妮絲的哀怨：你要我怎麼做？把她關在家裡嗎？

　　潔妮絲顯然沒想過，她女兒可能會和亞當．米爾斯這樣的人在一起。

　　「有一回我撞上他講電話，想法才徹底轉變。亞當提到那些人，很抱歉，但我想其中包括你女兒凱特琳。他語氣惡毒，充滿了輕蔑，說那些人是一群──」她難堪得低下頭說：「一群『嫩處女』。」

　　她一定看到我的反應。艾胥麗揚起下巴，態度轉為強硬，說：「我愛我兒子，華登先生。我很清楚亞當的為人，或者說他將會是怎樣的人，除非他改頭換面。亞當問題非常、非常嚴重，但他是我兒子，我愛他。」

　　「我尊重這點，」我說。

　　「希望如此。」

　　「他們都失蹤了，這才是我們現在擔心的重點。」

　　她皺起眉頭，也許不想成為我口中的「我們」。艾胥麗習慣用自己的方式解決自己的麻煩，所以才會逃出雷吉娜．李的聚會。

　　不過，我也是。

　　她說：「你要是想勾搭我，華登先生，我可是會很火大。」

　　「我沒這個意思。」

　　「因為我想記下你的電話號碼，兩人保持聯絡，交換亞當和凱特琳的消息。雖然沒有具體證據，但我猜他們一小群人想來個半吊子的朝聖，天曉得去哪裡。所以，亞當和凱特琳可能在一起。因此，我們應該保持聯繫，但我不希望你誤解我的意思。」

　　我把行動地址給她，她給我家裡的終端通訊器號碼。

　　艾胥麗將咖啡一飲而盡，說：「對你來說，幾乎都是壞消息。」

　　「不盡然，」我說。

　　她站起來說：「那，很高興認識你，」說完便轉身告辭，推開店門走到街上。我隔著窗戶看她大步穿梭在路燈形成的光島之間，走到半條街外一間中國餐館隔壁的門口，伸手摸索鑰匙。餐廳樓上的公寓。我想像屋裡一張磨破的沙發，說不定還有一隻貓，酒瓶插了一朵玫瑰或一張裱框海報掛在牆上，逃家兒子的感覺在空中迴盪。

　　※※※

　　副中隊長雷蒙．達德利答應隔天下午在辦公室與我碰面，追查失蹤人口是他的工作。我們見了面，但時間不長。

　　他一看就是那種工作過量的內勤警官，不知向多少家屬宣布過噩耗。「這些孩子，」他說（他們在他心中顯然沒有容貌，只是這些孩子）：「他們沒有未來，他們很清楚這點，而且事實上也沒錯。經濟糟糕透頂，這不是什麼祕密。我們還能給他們什麼？他們每天聽見的未來都是古殷、古殷、古殷。去他媽的古殷。基本教義派認為古殷是反基督，人只能虔心禱告，等待被提。我們政府持續徵兵，就為了一場可能不會打的戰爭。銅頭蛇則說，要是我們鞠躬哈腰，古殷或許不會下重手。但說穿了，我們其實根本沒有選擇。至於他們在音樂中聽到和聊天室裡讀到的訊息，那就更別提了。」

　　副中隊長顯然將大部分過錯怪在我們這一代頭上。偵查期間，他肯定遇到不少差勁的家長，而從他看我的眼神判斷，他一定認為我也是這樣的父親。

　　我說：「關於凱特琳──」

　　達德利從桌上抽出一份檔案唸給我聽，內容了無新意。八名年輕人，都是威特曼組織的青年支會成員，某次聚會之後便沒有回家。警方偵訊了所有的親朋好友。「除了您之外，華登先生，我正等您出現呢。」他說。

　　「是威特．德拉杭特提到我的？」我猜。

　　「我們偵訊他的時候，他有稍微提起，但不完全是這樣。我接的那通電話是一位名叫莫里斯．托倫斯的退休聯邦幹員打來的。」

　　手腳真快。不過話說回來，莫里斯一向勤勉。「他和您說了什麼？」

　　「他要我盡量協助您，就這樣，起碼我是這麼聽到的。我能說的不多，除非您有明確的問題想問。喔，對了，他還請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他要我請您跟他聯絡。他說他很難過聽到凱特琳的事，說他也許能幫上忙。」

第十三章

　　也許我該接受雷吉娜．李的團體治療，承認我對凱特琳的擔憂。不只擔憂，只要我閉起眼睛，心裡就會浮現大難臨頭的感覺。然而，這不是我的處世風格。我很早就學會在災難面前故作鎮定，將焦慮留給自己，有如齷齪的祕密。

　　但我經常想起凱兒。在我心中，她依然是春蓬時的凱特琳，五歲的小女孩，好奇心和膽子一樣大。小孩的本性就像鮮豔的衣服一樣顯眼，因此說起謊來很容易被看穿，而長大就是學習欺瞞。我看著凱兒長大，很清楚她易受影響的一面，這反倒讓我更加痛苦，尤其當我想到（或努力不去想到）她可能身在何處，和誰在一起。父母對小孩最強大的天性就是養育與保護，追悼小孩等於承認自己徹底無能。入了土，你就再也不能保護她，你無法替墳墓蓋被子。

　　每一晚我都幾乎沒有闔眼，怔怔凝視旅館窗外，喝著啤酒或健怡可樂（外加每半小時撒尿一次），直到睡意有如黏稠的浪潮襲來，將我吞噬。我做的夢總是混亂而無用，醒來面對宛如無情諷刺的春日早晨，對著陽光與無垠的藍天，彷彿才離開一場夢境，又跳進另一個幻局。

　　我以為不會再和艾胥麗見面，沒想到凱特琳失蹤十天之後，我的口袋電話響起，是她來電。她的語氣像在討論公事，很快切入重點。「我約了某人見面，」她說：「一個男的，他或許知道亞當和凱特琳的事，但我不想單獨和他碰面。」

　　「我今天下午有空。」我說。

　　「他晚上工作，假如那也算工作的話，反正不大光彩。」

　　「他在做什麼？拉皮條嗎？」

　　「呃，」她說：「他應該算毒販吧。」

　　※※※

　　上星期，我大部分時間都在上網，搜尋「哈吉青年」和古殷運動的資訊，潛入他們的隱藏聊天室。

　　當然，古殷運動不是鐵板一塊。少了有血有肉的古殷，所謂「運動」只是集合了各路烏托邦份子和類教派團體爭奪發言權。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崇拜，崇拜時岩。哈吉派相信時岩是聖物，他們宣稱接近古殷石會有各種效應：頓悟、治療、心靈提升和程度不一的顯聖。不過，他們和露德朝聖者不同，哈吉派成員幾乎都很年輕，用二十世紀的詞彙來說，這是「青年運動」。和其他青年運動一樣，哈吉派也是姿態重於行動，真的去朝拜時岩的美國小孩少之又少，但街上經常見到青少年襯衫或帽子別著古殷標誌，而且十之八九是一個紅色或橘色圓圈，裡面寫著「K+」，或是比較隱晦、應該是密碼的符號，例如乳頭或耳垂的疤痕、銀腳鍊和白頭帶。

　　艾胥麗的社區隨處可見「K+」標誌，用粉筆或油漆寫在牆上和人行道，我按照約定時間開車到中國餐館停在店外，艾胥麗從公寓門口快跑出來坐進車裡。「幸好你開的是便宜車，」她說：「不會引人注目。」

　　「我們要去哪裡？」

　　她給了我一個朝市區開五條街的地址，那一帶的商業活動只剩下倉庫、外賣速食店和酒舖。

　　「這個傢伙，」艾胥麗開門見山說：「名叫齊佛．考克斯，做的生意幾乎都不能寫在所得稅申報單上。我會認識他，是因為以前向他買菸，」她的語氣謹慎中立，但還是瞄我幾眼，覺得我會不以為然。「當然是在我拿到菸癮證明之前。」

　　「關於亞當和凱特琳，他知道什麼？」

　　「也許什麼都不曉得，但我昨天打電話給他，他說他聽說有人要辦一場低成本的哈吉，而且有新的古殷傳聞出現，但他不想用未加密的線路講。齊佛在這方面有點偏執。」

　　「妳覺得他講話可靠嗎？」

　　「你要我老實說嗎？我不曉得。」

　　她搖下車窗，挑釁似的點起香菸，等待我的反應。明尼蘇達州的禁菸法之嚴厲，全美數一數二，但我是外州來的，也老得見過太多世面。「艾胥麗？妳有想過戒菸嗎？」

　　「喔，拜託。」

　　「我不是在評判妳，只是和妳對話。」

　　「我不是很想談這件事，」她大聲吐一口煙，說：「過去幾年沒什麼東西能支撐我，華登先生。」

　　「叫我史考特。」

　　「好，史考特，別搞錯，我並不軟弱，只是……你抽過菸嗎？」

　　「沒有，」當年有非常多年輕人被迫接種抗癮疫苗（成年後有引發抗體病變的危機），我幸運逃過一劫。不過，抽菸本來就不是我的嗜好。

　　「抽菸或許會致我於死，但我也沒別的選擇，」她似乎猶豫著該不該說，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它能讓我平靜。」

　　「我不是在責怪妳，老實說，我一向喜歡香菸燃燒的味道，起碼是從遠處飄來。」

　　她嫌惡一笑說：「是啦，你其實是墮落胚子，我看得出來。」

　　「妳想念加州嗎？」

　　「我想念加州嗎？」她翻了翻白眼說：「你真的在和我對話，還是因為要和齊佛見面，所以，很緊張？你沒必要緊張，他那個人是有點可疑，其實並不壞。」

　　「還真謝了，」我說。

　　「你到時就曉得了。」

　　碰面地點是一間廢棄的獨立木屋，門廊的燈沒開，可能永遠不亮了。臺階鬆垮下垂，艾胥麗拉開生鏽的紗門輕輕敲門。

　　齊佛．考克斯問了門外是誰，之後才將門打開。他頭禿了，年約三十五歲，穿著李維牛仔褲和淺藍襯衫，領口沾了像是大蒜番茄醬的東西。「嗨，艾胥麗，」他狗吠似的喊了一聲，上前擁抱她，同時匆匆瞄我一眼。

　　艾胥麗介紹我，接著說：「我們來是為了電話裡提到的那件事。」

　　起居室裡一張褪色沙發、兩把木頭摺椅和一張咖啡桌，上頭擺了菸灰缸。順著昏暗的走廊望去，可以看見廚房一隅。就算考克斯靠賣禁藥賺了不少，他也沒花在裝潢上。但話說回來，他也許在鄉下有間房子。

　　他發現艾胥麗観衫口袋塞了一包菸。「媽的，艾胥麗，」他說：「妳也去看醫生了？操他的美國政府，竟然用處方菸搶我的生意。」

　　「我明年要是沒有參加戒菸或抗癮計畫，」艾胥麗說：「處方就會中止。更慘的是，我可能連健保都沒了。」

　　他咧嘴微笑說：「所以，我到時又會常見到妳囉？」

　　「不可能，」她看我一眼說：「我打算把牙齒弄白，找個好工作。」

　　「當個好國民，」考克斯說。

　　「完全正確。」

　　「還要嫁給妳男朋友？」

　　「他不是我男朋友。」

　　「喔，艾兒，抱歉，別理我。妳想買點什麼嗎？藥師不肯賣給妳的東西？」

　　「我想問你幾個問題，是關於亞當的。」

　　「行，但妳要的應該不只如此吧。」

　　考克斯擺得很明，艾胥麗要是不向他買東西，他什麼都不說。生意就是生意，他說。

　　「事關我的兒子，齊佛。」

　　「我知道，我很愛妳和亞當，但艾胥麗，這是生意。」

　　於是她掏錢買了一條她所謂的「散菸」。考克斯從地下室將貨拿上來，她將菸盒擺在腿上，氣味瀰漫。

　　考克斯坐進椅子裡。「事情是，」他對艾胥麗說：「我常到占屋者的據點去，尤其是富蘭克林街、下城區和卡吉爾的舊倉庫，所以看過那些孩子。妳知道，亞當也是其中之一。那裡沒什麼生意，因為小鬼其實都沒錢。他們會到店裡偷食物，但偶爾會有人拿到錢，我不曉得他們怎麼弄來的，他們就會買個一條或兩條抽的、喝的或化學藥劑等等。一般是亞當來找我，因為我之前比較常和妳做生意的那陣子就認識他了。」

　　艾胥麗聽了垂下眼睛，但沒說什麼。

　　「而且坦白說，亞當的膽子比其他小孩都大一點。他們雖然自稱哈吉派或古殷份子，但全都鈍得跟磚頭一樣。妳知道誰真的在搞哈吉？有錢小孩。有錢小孩和名人。他們去以色列或埃及燒香燭，做些有的沒的。市中心就不一樣了。那些小鬼只要能在後院搞個加冕舞會，誰還管古殷怎麼樣？亞當就是看出這一點，才會和威查塔和艾迪納的銅頭蛇組織廝混，想找和他看法一致，但或許比市區小孩更好騙、更有錢一點的少男少女認識。」

　　「齊佛，」艾胥麗說：「你知道亞當還在不在城裡嗎？」

　　「我沒辦法肯定答覆妳在或不在，但我懷疑他在。就算在，我也沒見到他。妳知道，我會找人聊，追蹤人脈，耳朵貼著地面留意動靜。永遠都有傳言。妳還記得科克威爾那件事吧？」

　　前一年夏天，新墨西哥州科克威爾市一名接受偏執症治療的退休屠夫，宣稱他在市郊一處乾涸的泉水地偵測到背景輻射增強。那地方湊巧是他的土地，也許他想藉此吸引觀光客。總之，他成功了。到了九月，已經有一萬名流離失所的哈吉派年輕人在該地紮營。國民兵空投食物和飲水，勸導朝聖者回家，但最後是靠著霍亂爆發，才將那塊土地清理乾淨。退休屠夫忽然消失，留下幾樁集體訴訟和妨礙公眾利益案件未了。

　　「傳言來來去去，」考克斯說：「但目前最大的傳聞在墨西哥，波提洛市。三周前，亞當就坐在這間起居室和我提到這件事，但沒有什麼人認真聽他說。我想他就是為了這個，才會勾上郊區的銅頭蛇組織，因為他想去墨西哥，而他覺得一群人起碼能湊出一點錢，還有交通工具。」

　　艾胥麗說：「他去了墨西哥？」

　　考克斯雙手一揚說：「這我沒辦法肯定答覆妳，但妳要我賭的話，我會賭他正在路上朝邊界前進，說不定已經過了邊界。」

　　艾胥麗不發一語，似乎陷入沉思。她臉色蒼白，近乎頹喪。考克斯同情地嘟噥一聲。「問題就在這裡，」他說：「蠢人會做蠢事，但亞當聰明到會做非常蠹的事。」

　　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但考克斯已經把消息說完了。之後，艾胥麗起身朝門口走去。

　　考克斯再度擁抱她。

　　「處方用完了記得來找我，」他說。

　　※※※

　　回程途中，我問她怎麼曉得亞當失蹤了。

　　她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亞當似乎常和占屋者往來，既然他不住在家裡，妳怎麼知道他失蹤了？」

　　我們停在人行道旁，艾胥麗說：「你看了就知道。」

　　她打開面街的門，帶我走上狹窄樓梯到她住處。屋裡格局和其他鐵路公寓一樣，一間大起居室面向馬路，走道兩側兩間小臥房，廚房方正，窗戶面對後巷。東西堆得到處都是。艾胥麗說清潔工罷工期間，她都把窗戶關著。不過公寓很乾淨，顯然擺設過。這是有品味、有常識的人的家，即使並不富裕。

　　「這裡，」艾胥麗指著一扇門對我說：「這是亞當的房間，他不喜歡別人進去，不過反正他人不在。」

　　算起來，我和亞當第一次接觸就是看他房間的這一眼。我想自己做了最壞打算，房裡一定是色情書刊與塗鴉，說不定還在換洗衣物裡藏了一把獵槍。

　　然而，亞當的房間完全不是如此。不只是井然有序，而是整齊得令人不寒而慄。床舖鋪好，衣櫃開著，幾個空衣架顯示亞當打算來趟長途旅行，但其他衣服排得好好的。書架雖然用磚頭和木板拼湊而成，可是書本擺得又正又直，按照字母順序排列，不是作者，而是書名。

　　從一個人挑選和閱讀的書，可以了解他許多事。亞當顯然喜歡技術方面的非小說類書籍，像是電子學指南、教科書（包括有機化學和美國史）、《計算學基礎》、幾本隨手買的傳記（畢卡索、林肯、毛澤東）、《二十世紀著名審判》、《什麼都能修》、《提升燃料電池效率十招》、一本幼兒天文書、一本人造衛星觀察手冊和《冰與火：月球基地悲劇祕辛》，當然還有講述古殷的書。有些是主流著作，例如卡塞爾和麥克尼爾合著的《被圍困的亞洲》，但絕大部分是旁門左道，像是《世界末日》和《第五騎士》。

　　房裡看不到活人的海報，牆上卻有雜誌拍的時岩相片，讓我突然想起蘇．裘普拉在巴爾的摩的辦公室，儘管感覺稍縱即逝，但還是很不自在。

　　艾胥麗說：「這看起來像他從不回家嗎？這裡是亞當的基地，也許他沒有每晚回來，但他一天二十四小時有八到十小時待在這裡，每天。」

　　她將房門關上。

　　「很好玩，」她說：「我以為自己幫亞當準備了一個家，其實不然。他為自己打造了一個家，只是湊巧在我家裡。」

　　艾胥麗泡好咖啡，我們坐在長沙發聊了一會兒，伴隨從緊閉但只有單層玻璃的窗外傳來的車聲。那一刻在房裡，有一種深深撫慰人心的東西──艾胥麗在廚房做事，漫不經心用手撫平她粗短的頭髮──近乎直覺的撫慰，是我十多年前錯失的家庭生活的影子。我感激她讓我重溫那樣的時光。

　　然而，這樣的感覺來去匆匆。她問起凱特琳，我提到春蓬（沒有全說）和過去十年的生活。我親眼目睹耶路撒冷登陸讓她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她敬畏古殷，而是這代表我曾經和她認為小有財富與名聲的人在一起，即使只沾到點邊。「你起碼做了點事，」她說：「沒有空轉，虛度時光。」

　　我告訴她，她顯然也沒空轉，一個單親媽媽在經濟危機期間養育一個小孩可不簡單。

　　「他們說虛度時光就是空轉，」她說：「輪胎沒辦法使力。我想自己對亞當就是這種感覺，我試著幫他，但卻使不上力。」她沉默片刻，接著轉頭看我，表情不再像之前那麼防備。「假如他們真的去了墨西哥，亞當、凱特琳和其他小孩，我們怎麼辦？」

　　「我不曉得，」我說：「我必須找人談談。」

　　「你會一路追到波提洛去找凱特琳嗎？」

　　「假如我覺得這麼做能幫她，對一切都好的話。」

　　「但你不確定。」

　　「對，我不確定。」

　　我的口袋電話響了。雖然設成留言狀態，我還是瞄了螢幕看誰來電，說不定是潔妮絲打來的，說凱兒回家了，整件事是一場愚蠢的誤會。也可能是雷蒙．達德利，通知我警方已經尋獲凱兒的屍體。

　　結果都不對。根據留言，來電人是蘇．裘普拉。我離開巴爾的摩當時就換了私人終端通訊器地址，結果還是被她查到。她要我儘快回電。

　　「我想私下打這通電話，」我說。

　　艾胥麗陪我下樓走到車旁，我握住她的手。夜色深沉，街上空空盪盪，路燈是老式的水銀燈，琥珀色的燈光灑在艾胥麗金色短髮上。她的手很溫暖。

　　「假如發現什麼，」她說：「答應我，一定要告訴我。」

　　我答應她。

　　「打電話給我，史考特。」

　　我相信她真的希望我打電話，也相信她懷疑我會這麼做。

　　※※※

　　「首先，」蘇說著湊向鏡頭，讓她整張臉有如逼近的棕色月亮，佔據了汽車旅館終端通訊器的螢幕：「我要讓你知道，我不氣你離開巴爾的摩的方式。我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你選擇不向我透露，我想是我的錯。雖然──我不曉得原因，但小史，你看人總是看最壞的那一面。你有想過我們或許想幫忙嗎？」

　　「你們知道凱兒的事，」我說。

　　「嗯，我們探了一下狀況。」

　　「你們和警察談過。」

　　「我知道你會去做該做的事，但我不想讓你感覺自己是個逃犯。」她又往下說，語氣有些難過：「我還是希望偶爾和你聊聊。對我來說，你依然是我們的同事。雷蒙很有數學頭腦，莫里斯努力搞懂我們在做什麼，但我需要一個腦袋夠聰明的人，能夠不帶偏見留意事情發展，」蘇垂下眼睛接著說：「也許這只是藉口，也許我只是需要有人和我聊天。」

　　這是她道歉的方式，為了過去幾年侵犯刺探我的隱私而道歉。但我從未因此而責怪蘇。我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或許是她對於淘子擾動的見解所致，但她一直小心建立一道防護牆，將我和聯邦惡勢力隔開。這股惡勢力最近有了新目標，而蘇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

　　她說：「凱特琳發生的事讓我很不開心。」

　　「關於凱兒，我只能跟妳說她還沒回家，細節我不想多談，太讓我分心，都是傳言。雷蒙找到女朋友了沒？妳呢？」

　　「小史，你喝酒了？」

　　「沒錯，但不是妳想的那樣。」

　　她黯然一笑說：「好吧。雷蒙還在尋尋覓覓，我嘛，我最近在和酒吧遇見的一個女的約會。她很窩心，一頭紅髮，收集德勒斯登瓷器和熱帶魚，但不是認真的戀情。」

　　當然不是。她老是和愛情保持距離，敬而遠之，永遠預期失望的降臨。

　　工作才是蘇的真愛，也是她比較想談的。「重點是，小史，我們有一點進展了，因此大夥兒目前都很投入。大部分是機密，不過網路上流言四起，所以我起碼可以告訴你一點點。」

　　她說了一些，超過能說的範圍，但多半我聽了就忘了。大意是麻省理工學院有人成功在真空環境生成負淘子，也就是物理學家所謂熱鍋中的「虛擬」粒子，並且維持一段時間，足以觀察它的效應。基本上，負淘子是負存續的強子，比喻來說，它會在過去鑿洞，大約千分之一秒，不像古殷石是漫長的二十年零三個月，但歸根結柢，兩者是同一個現象。

　　「我們已經很接近了，」蘇說：「就快了解古殷到底想做什麼，就連他本人可能也還沒完全搞懂。只要時間足夠，我們就能創出嶄新的科技。我說的是星際旅行，小史，星際旅行是可能的！」

　　「這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媽的，我們或許就要踏進人類史上的新紀元了，當然很重要！」

　　「古殷已經染指半個世界了，蘇，我不想見他將手伸向地表之外。」

　　「嗯，但那件事也要靠這一點解決。一旦了解時岩的原理就能干預它，只要運用得當，我們或許能讓時岩徹底離開。」

　　「然後呢？」過去幾天的經歷加深了我的憤世嫉俗。「妳難道不覺得遲了點嗎？」

　　「不會，」她說：「我不覺得。別忘了，我們應該擔心的不是古殷，小史，反饋才是歸鍵。我們認為古殷無可抵擋，因為他的石碑堅不可摧，這才是問題。只要摧毀一座石碑就能破除迷思，轉眼之間，古殷不再是神一樣的力量，而不過是未來的希特勒或史達林。」

　　就算如此，我說，也可能還是太遲了。

　　「只要能凸顯他的脆弱，就不會太遲。」

　　「妳做得到嗎？」

　　蘇沉默不語，笑容褪了幾分。「呃，也許吧，也許很快，」她說。

　　※※※

　　就算快，對凱兒也是遲了。她或許已經到了墨西哥，牢牢抓著自己的信念，認為古殷無可抵擋，相信他的承諾。我提醒蘇，說我有事要做。她說：「抱歉佔據你的時間，小史，但我真的認為我們應該保持聯繫，這很重要。」

　　因為（想也知道）她尚未揚棄非常榮格的一個想法，認為我們的未來彼此交纏，包括古殷在內的種種因素已經定下我們的命運。

　　「總之，這才是我打電話來的原因，」她說：「我跟某人提起你遭遇的困難，他很想幫助你。」

　　「不要是莫里斯，」我說：「我很喜歡他，但就算妳問莫里斯本人，他也會承認自己不是有經驗的眼線。」

　　「不是莫里斯，雖然你要是找他，他一定很樂意。不是，這個人的專長完全不同。」

　　我早該知道的，畢竟她才是了解我過去最深的人，尤其我在春蓬那段日子。但我依然被她殺得措手不及。

　　「說不定你還記得他，」蘇說：「他叫西奇．培利。」

第十四章

　　西奇出現之前，也就是事情失控前的那一周，有一天在電話裡，艾胥麗忽然問我說，「你聽過狄更斯的小說《聖誕頌歌》嗎？」

　　「怎麼樣？」

　　「我在想古殷和時岩的事情。你知道小說裡有一段是史古基跑到未來見到自己的葬禮嗎？他問鬼魂：『這些是必然發生的事情的影像？還是可能發生的事情？』大概是這樣，你還記得嗎？」

　　「記得，」我說。

　　「所以，史考特，時岩是必然，還是可能呢？」

　　我答說沒有人曉得，但假如我對蘇的理解正確，已經出現的時岩和相關事件應該算是必然，而未來即便有再多可能，也一定不樂觀，很難阻止古殷征戰，讓時岩成為無傷大雅的時空謎團。古殷將會征服春蓬、泰國、越南與東南亞。時間也許是流動不居的，但石碑本身不會更易，也不會改變。

　　那又為什麼不必絕望？我想蘇的回答會是「戰爭尚未結束」，多數文明世界依然未受時岩侵擾，顯示古殷的征服行動有其階段，有得有失。目前還沒有時岩出現在北美領土，或許永遠不會有，只要我們採取正確的行動──不管那是什麼。

　　是蘇讓我知道「負向反饋」的概念。假如古殷運用時岩是一種正向反饋，是透過時間和民眾預期而加強與放大的信號，那麼對策或許就是反其道而行。摧毀已經出現的時岩會讓民眾開始動搖，而之前有如癌細胞迅速蔓延的想法（古殷不可抵擋）就算不會瓦解，也會削弱幾分。

　　他也許會占領半個地球，但不會是我們這一半。

　　這就是蘇．裘普拉的看法。她如此相信，而我也希望她說的沒錯。我打算按照這個理論採取行動。

　　但老實講，我不能說我完全相信。

　　※※※

　　所以，總之，西奇．培利來了。他步下破舊的索尼迷你車（其實應該是機車），走進汽車旅館的停車場。我們約好早上九點碰面，他遲到了十五分鐘，或者說十年。

　　他沒什麼變。即使相隔十幾公尺，又被咖啡館布篷陰影遮著，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他。我很開心，又很害怕。

　　他滿臉鬍鬚，穿著糞青色皮衣，身材胖了一些，不過只更凸顯他鼻大顴高，還有一張尼安德塔人的斜臉。他一見到我便拐著弓形腿大步穿越陽光飽滿的空地，伸出巨大的右手遞到我面前。

　　「嘿，兄弟，」他說：「你有拿到我請你幫我拿的包裹嗎？」

　　※※※

　　我低聲囁嚅，西奇咧嘴微笑，朝我背後一拍說：「我只是嚇唬你，小史，這件事咱們之後再談。」我們走進咖啡館，占下一個包廂。

　　蘇．裘普拉當然知道西奇。我為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例如測謊時避免牽扯到他，所有舉動都很明顯，也毫無用處。西奇是蘇口中的「最初目擊者」之一，肯定一開始就在她的連連看計畫裡。西奇涉入淘子擾動非常深，和我不相上下。

　　我一直以為西奇應該不見人影，但他可能跑得不夠快──要是他知道目擊者受到多麼嚴密的監控，應該會儘速離開春蓬──讓聯邦調查局鎖定他的網路簽名檔，甚至裝上定位器。總之，他們找到了他。

　　他們找到他，而蘇給他兩個選擇，立刻坐牢或幫她幹活，而西奇做了明智的決定。

　　「這份工作不大坐辦公室，」他說：「薪水高，時常旅行又不受監視，雖然還看不到何時結束，但等任務大功告成，我的前科應該會消失。他們先派我去太平洋沿岸收集古殷的傳言，沒什麼具體的發現。我好忙，小史，跑了不少地方監控時岩抵達，像是安卡拉和伊斯坦堡，這裡弄弄那裡搞搞，幹些檯面下的事，找古殷份子談，最近則是和美國本土的古殷幫接觸，包括銅頭蛇與哈吉派。」

　　「你是間諜？」

　　他恨恨看我一眼說：「對，我是間諜，我喝馬丁尼，玩了好多次百家樂撲克牌。」

　　「但你知道哈吉的事。」

　　「我比誰都還清楚『哈吉的事』，我參與其中，我會竭盡所能幫你找到凱兒。」

　　我靠著包廂，心想這是我想要的嗎？這麼做明不明智？

　　「你知道，」西奇說：「我每回想起凱特琳，心裡浮現的還是春蓬的她，穿著潔妮絲常給她穿的粉紅洋裝，在海浪邊奔跑，沙灘上留下小鳥一般的足印，從腳跟到腳趾。我們應該好好照顧她的，小史。」

　　他說「我們」是出於禮貌，其實指的是我。

　　※※※

　　西奇沒提多少往事，也不浪費時間。他已經從雷蒙．達德利那裡得知詳細狀況，而我也趁看菜單的時候，跟他說了我僅知的一點消息。

　　他說：「墨西哥很有可能，但我們必須知道更多才能下結論。」

　　他建議我們再去找威特．德拉杭特，我同意了，條件是不要過度驚動潔妮絲。「我們也該和艾胥麗．米爾斯談談。假如她在家，我們可以先去接她，再去找威特。」

　　「不好，」西奇說：「太多人蹚進來了。」

　　「艾胥麗蹚進來的程度和我一樣，老實說，她比警察還有用。」

　　「你願意擔保，小史？」

　　「對。」

　　「好，」他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說：「你看起來沒吃東西，而且睡得不多。」

　　「看得出來嗎？」

　　「也許你該點個牛排和雞蛋。」

　　「我不餓。」

　　「牛排和雞蛋，小史。不妨這麼說吧，這是為了凱兒。」

　　我不想吃牛排和雞蛋，但當女侍者將食物端來，感覺卻很可口。更沒想到的是，我竟然毫不費力就將盤子清得乾乾淨淨。

　　「感覺好點了？」西奇問。

　　「我只感覺動脈硬化了。」

　　「放屁，你需要蛋白質，我們還有事情要做，而且不只今天。」

　　我聽見自己回答：「我們真的能把她找回來嗎？」

　　「我們會把她找回來的，相信我。」

　　※※※

　　艾胥麗第一眼看到西奇．培利，忍不住多瞧一眼，接著掃給我一個眼神：你有這樣的朋友？

　　這也難怪，西奇依然一副小奸小惡的模樣，既像齊佛．考克斯那樣的毒販，又像討債公司的大個兒。我大略描述當年，加上一點西奇剛才告訴我的事情，艾胥麗點點頭，顯然還是懷疑西奇不只是蘇．裘普拉的地下眼線。

　　她將我拉到一旁說：「他能幫我們找到凱兒和亞當嗎？我只想知道這一點。」

　　「我想可以。」

　　「那我們就去找那個威特曼．德拉杭特吧。」

　　由我開車，午後微風徐徐，長條狀的浮雲爬梳著天空。西奇沉默不語，艾胥麗低聲哼唱，我聽出是露絲．愛彭的歌，一首憂傷的曲子，來自一個音樂依然重要、所有人都曉得某條歌的年代。今年的流行樂，我怎麼聽都像軍歌。鼓聲、銅鈸和小喇叭齊聲大作，彼此淹沒。但我想，什麼世代就會有什麼音樂。

　　西奇發現艾胥麗手指上的尼古丁漬。「妳想抽菸儘管抽，」他說：「我他媽一點都不在乎。」

　　※※※

　　威特和潔妮絲的房子並未隨著歲月而更顯優雅，附近的住宅也不例外，但還是比美國其他地方好上許多。就算遇到清潔隊罷工，這裡的居民依然請得起工人將垃圾清走。草坪青翠依舊，幾處樹籬有略微生鏽的園藝機器人鑽進鑽出，有如笨拙的犰狳。要是不仔細看，還以為這十年什麼也沒發生。

　　開門的是威特曼，他一見到我就往後退，西奇和艾胥麗的出現也讓他不高興。他變得面無表情說：「潔妮絲在樓上，史考特，你要我喊她嗎？」

　　「我們只想問你兩、三個問題，」我說：「沒必要找潔妮絲。」

　　他顯然不想邀我們進門，卻又似乎不想在鄰居面前討論自己的銅頭蛇理念。我們走到屋子的陰影下，我向他介紹西奇和艾胥麗，但沒有多說為什麼找他們來。我們一離開門邊，西奇就採取主動。他說：「德拉杭特先生，小史跟我提到你加入的社團，我們需要知道其他成人成員的名字。」

　　「我已經將名單交給警方了。」

　　「嗯，但我們也需要一份。」

　　「你們無權如此要求。」

　　「的確，」西奇說：「你也沒有義務給我們，但名單能幫我們找到凱特琳。」

　　「這我很懷疑，」威特說完轉頭對著我，說：「我可以向警方提到你的，史考特，早知道我就提了。」

　　「無所謂，」我說：「我已經和他們談過了。」

　　「我看你還得再談一次，除非你停止──」

　　「停止怎樣？」西奇打斷他：「試著從她自己惹上的麻煩裡將她救出來嗎？」

　　威特看起來很想踩他一腳。「我根本不認識你！你和凱特琳有什麼關係？」

　　西奇淡淡一笑說：「她左膝下方有個疤，是她在海泰外面摔到破瓶子上割的。那個疤還在嗎，德拉杭特先生？」

　　威特張嘴要答，但被人打斷：「對。」

　　是潔妮絲，她的聲音從樓梯傳來。她一直在聽我們說話。她緩緩下樓，神情肅穆有如哀傷的王后。「還在，但幾乎褪光了。嗨，西奇。」

　　這回西奇的微笑可是如假包換。「潔妮絲，」他說。

　　「你在幫史考特找凱特琳？」

　　他說是。

　　「那很好。威特，他們需要什麼資訊都給他們，好嗎？」

　　「荒唐，他們沒有資格大剌剌跑來，向我做這種要求。」

　　「聽起來像要求，但他們或許能幫助凱兒，這才是重點，不是嗎？」

　　威特將抗議吞了回去。我覺得潔妮絲話中帶著一絲凶狠，是久藏的憤怒。也許西奇和艾胥麗沒聽出來，但我聽到了。威特也是。

　　他花了一點時間，但還是用大半看得懂的字跡寫了一份名單給我，列出名字、地址和終端通訊器號碼。

　　「記得別把我扯進去，」他嘀咕一句。

　　西奇給潔妮絲一個大大的擁抱，潔妮絲也還以擁抱。她向來不喜歡西奇．培利，或許有她的道理，但他為了尋找凱兒而來，肯定讓她對他另眼相看。我們離開前，她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史考特，我是認真的，很抱歉幾天前對你說了那樣的話。」

　　「別說抱歉。」

　　「警方依然認為凱兒在城裡，但她不在了，對吧？」

　　「可能不在了。」

　　「老天，史考特，這一切實在──」她找不到話語形容，只是伸手摀著嘴巴。「小心一點，」她說：「我是說，務必找到她，可是……你要小心。」

　　我答應她會注意。

　　離開之後，西奇說：「潔妮絲知道自己嫁了一個混球嗎？」

　　「她開始發覺了。」我說。

　　※※※

　　我們到艾胥麗家吃晚餐，商討策略。

　　我在廚房幫忙艾胥麗，西奇用口袋通訊器打了幾通電話。艾麗煮了雞肉燴飯，說它是「窮人特餐」。她用廉價不鏽鋼大刀將肉切丁，問我和潔妮絲的婚姻維持了幾年。

　　「五年左右，」我說：「我們當時還很年輕。」

　　「所以你們離婚很久了。」

　　「有時感覺並不久。」

　　「我感覺她是個很沉穩的人。」

　　「沉穩是沉穩，但不是很有彈性。這件事讓她很難熬。」

　　「她很幸運，能過這樣的生活，她應該感激才對。」

　　「我不認為她現在覺得自己很幸運。」

　　「不是，我不是說──」

　　「我了解，艾胥麗。」

　　「媽的我又說錯話了，」她將遮住眼睛的頭髮撥開。

　　「要我幫妳切紅蘿蔔嗎？」

　　她幫特餐調味，動作謹慎細心。雞肉送進烤爐之後，我們到客廳找西奇。

　　西奇靴子沒脫，兩隻大腳跨在咖啡桌上。「我們目前的資料，」他說：「來自威特曼和兩、三個消息來源，包括警察雷蒙．達德利。威特的狗屁銅頭蛇組織有二十八名固定繳納會費的成員，其中十人是他公司上級，因此他說自己為了工作才加入，可能不是騙人。二十八人之中，十八人是單身或婚後沒有小孩，十人有小孩，年紀不等，但只有九人介紹自己孩子加入青年支會，其中一人有兩個小孩，因此共十名小孩，加上六名像亞當這樣單獨報名的孩子。不過，青年支會有個八人核心小組，活動參與度最深，包括亞當和凱兒。失蹤的就是這八個人。」

　　「好，」我說。

　　「所以，假設他們已經出城，要是他們集體行動，一起搭飛機或巴士會很明顯，而我懷疑郊區的人會讓他們搭便車，因為路上的狗屁大人已經夠多了。這麼一來，就只剩私人交通工具，而且應該不小。八個人是塞得進一輛轎式旅行車，但肯定引人注目，而且所有人都坐得滿腹牢騷。」

　　「這些全是猜測，」我說。

　　「好吧，但先聽我講下去。假如他們開車，會開什麼樣的車？」

　　艾胥麗說：「他們之中肯定有人有車。」

　　「沒錯，而雷蒙．達德利調查過這一點。八人當中，確實有四人名下有車，但四輛車都在，沒有家長報案失竊。這群小鬼離開之際發生的竊車案不是非常專業，就是偷來兜風，車子要嘛棄置，要嘛撞毀。偷車已經不像從前那麼簡單，就算破壞了個人鎖，過去十年組裝或進口的車輛也會定時回報出廠序號與全球定位座標。儘管這一項功能通常只是幫車主在停車場找車，卻也大大增加偷車的難度。現在的偷車賊必須是擁有多項破解技巧的工程師，而不是高中生。」

　　「所以他們沒開自己的車，也沒偷車，」艾胥麗說：「太好了，這表示他們沒有交通工具，說不定還在城裡。」

　　「雷蒙．達德利也是這麼想，但這不合理，這群小鬼顯然去哈吉了。於是我請達德利再查一次那四輛車，他照辦了。」

　　「哦──他有新發現？」

　　「沒有，還是一樣。其中三輛依然停在上周停的地方，只有一輛移動過，不過只是到附近雜貨店拿東西，里程表多了不到三十公里。那小孩留了一副鑰匙給他母親。」

　　「所以我們還是停在原點。」

　　「除了一件事。這個開著小孩車子到店裡買東西的母親，根據威特所給的名單，她叫艾蓮娜．海維奇，和丈夫傑佛瑞都是銅頭蛇會的高級成員。傑佛瑞是號角藥廠的年輕副總裁，地位遠高於威特。傑佛瑞最近賺了不少錢，家裡有三輛車，分別登記在他、他妻子和他小孩名下，都是好車。兩輛賓士和一輛二手愛迪生，給小傑佛瑞。」

　　「所以呢？」

　　「所以他老婆明明有一輛休旅車，後座空間寬敞，為什麼還要開愛迪生去雜貨店？」

　　艾胥麗說：「理由很多。」

　　「也許……但我想應該找她問問，你們不覺得嗎？」

　　※※※

　　晚餐非常棒（我跟艾胥麗說了），但我們不能說吃得很享受。艾胥麗同意待在家裡，由我和西奇出去幹活，條件是我們一有發現就通知她。

　　車上，我說：「關於那個包裹……」

　　「對，那個包裹。忘了它吧，小史。」

　　「我這個人一向不忘舊債。你付錢讓我離開泰國，而我需要幫你一個小忙，結果卻沒辦成。」

　　「沒錯，但你試過了，不是嗎？」

　　「我去了你要我去的地方。」

　　「你說伊日？」西奇咧嘴微笑，過去總讓我深感不安（現在也是）的微笑。

　　我說：「我去伊日，可是──」

　　「你向店裡的傢伙提起我的名字？」

　　「對──」

　　「一個老頭，頭髮灰白，長得滿高的，咖啡膚色？」

　　「應該是，但沒有包裹，西奇。」

　　「什麼？他這樣跟你說？」

　　「嗯。」

　　「他是好聲好氣跟你說的嗎？」

　　「差遠了。」

　　「他有一點生氣，是吧？」

　　「都伸手準備拿槍了。」

　　西奇點點頭，說：「好……很好。」

　　「很好？所以包裹遲了，還是怎樣？」

　　「不，小史，根本就沒有包裹。」

　　「但你要我幫你去拿──？」

　　「那個東西不存在，抱歉。」

　　我說：「可是你給我的錢──」

　　「我老實說，你別生氣，但我當時覺得你回明尼亞波里斯比較安全。我是說，你人在那裡，困在海邊，潔妮絲和凱特琳走了，你開始喝酒，喝得很厲害，而春蓬對喝醉的老美來說不是好地方，尤其記者更是來來去去。我覺得很同情，就給你錢，反正生意很好，我手邊不缺現金。但我想當成禮物你不會收，而我又不希望變成貸款，讓你像童子軍一樣非找到我還錢不可。別唬了，你一定會這樣做。所以，我就捏造了包裹的事情。」

　　「是你編出來的？」

　　「對不起，小史，我猜你一定覺得自己成了運毒者。不過，我實在很想捉弄你，看你那副大學畢業、乾淨斯文的模樣，我想要是弄一點道德難題給你，或許能讓你生活多一點變化。」

　　「才怪，」我說：「你胡扯。伊日那傢伙知道你的名字……而且你剛剛還形容了他的樣子給我聽。」

　　夕陽西斜，儀表板的燈開始亮起，車窗進來的風涼爽宜人，帶著一絲甜味。西奇沉思該如何回答。

　　他說：「讓我跟你講個小故事，小史。我小時候和母親、妹妹住在羅克斯貝利，家裡很窮，但在那個年代，只要懂得節省，光靠救濟金也能過活。我並不覺得悲慘，起碼我懂得知足常樂，偶爾到店裡偷點東西或許也不無小補。但我母親很孤單。我十六歲那年，她嫁給一個名叫伊日．托賓的老混球。伊日經營一家郵遞店，私下販售古柯鹼和安非他命。如果你問我，我會說伊日從來沒有打過我媽，也沒有碰過我和我妹妹。他不是毒水猛獸，也不把毒品帶進家裡，但他很刻薄，講話很毒。他腦袋夠好，不用大小聲，幾句話便能傷得你體無完膚。因為他天賦異稟，能看出你最痛恨自己什麼、他這樣對付我，也這樣對付我妹，但我們還算小兒科，我媽才是重點。

　　「在我大到可以離家自立的兩、三年間，我看她掉的淚水比什麼時候都多。她想遠走高飛，但卻束手無策，而伊日還有兩、三個情婦。於是，我找了幾個朋友到他其中一個情婦家裡給他一點教訓。我們沒有，你知道，打得他失去意識，但確實嚇到了他。我們又踢又踹，要他離開我媽的家，否則就讓他更難看。他說沒問題，反正他早就受不了我和我妹，也用過我媽了──他就是這麼說的──他本來就想走。我說隨便，只要他離開就好，還說我會一直盯著他。他說：『不出一個星期，我就會忘記你叫啥了，混小子。』我說他未來還會聽到我的名字，最好不要忘掉，因為我會記得他。嗯，就這樣。但之後幾年，我確實讓他不時聽見我的名字，起碼每隔一陣子就搞一次。卡片、電話啦，就像溫馨接送情一樣，只不過是負面的，讓他提心吊膽。我猜他還記得我，對吧，小史？」

　　我說：「他可能把我殺了。」

　　「的確，但我想不可能。再說，這也很公平。我想你自己明白，這項任務本來就有點冒險。」

　　「媽的，」我有氣無力地說。

　　「而且你看，這樣你就不會感謝我了。」

　　※※※

　　我們運氣很好，海維奇太太一個人在家。

　　她穿著休閒服來開門，但在門廊燈光下見到我們立刻一臉提防。我們說想請教她兒子小傑佛瑞的事，她說她已經和警方談過，而我們顯然不是警察，所以請問我們是誰，到底想做什麼？

　　我出示身分，向她證明我是凱特琳的父親。她認識潔妮絲和威特，但不很熟，也見過凱兒幾次。我表明想談談凱特琳，儘管她看來一臉不悅，還是心軟請我們進去。

　　屋裡有條不紊，艾蓮娜．海維奇喜歡水松杯墊和蕾絲套罩，一臺除塵機在起居室角落低低轟鳴。她刻意站在安全控制面板旁，只要手指一伸就能啟動警鈴，將視訊傳送給警察。我們可能已經被錄下了。我想她應該不怕我們，只是非常謹慎。

　　她說：「我知道您的感受，華登先生，我也正在經歷。但請您諒解，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要再次談論傑夫的失蹤。」

　　我們什麼還都沒說，她就先反駁了。我暗自思忖，她的丈夫是銅頭蛇，而威特說他信得很深。她會陪先生參加聚會，但不是每次。她或許會附和他，但內心深處不一定真的相信。我希望她不信。

　　我說：「海維奇太太，要是我說妳兒子和他朋友可能去哈吉了，您會覺得意外嗎？」

　　她眨眨眼睛，說：「當然，這麼說很冒犯。這個詞被你這樣用，不僅侮蔑了穆斯林信仰，更羞辱了許多真誠的年輕人。」

　　「像傑夫這樣的年輕人？」

　　「我希望傑夫很真誠，但我不能接受你隨便找一個說法解釋他的行為。老實說，我對小孩遇到危難才現身的父親不是很信任，但現在的社會就是這樣，不是嗎？親子關係不再神聖，只是基因融合而已。」

　　西奇說：「您認為古殷會改善這一切？」

　　她傲然回望他說：「起碼不會弄得更差。」

　　「您知道哈吉是什麼嗎，海維奇太太？」

　　「我說了，我不喜歡這個詞──」

　　「但這個詞很多人用，包括許多有理想的小孩。我見過幾個。您說得對，我們生存的世界很艱困，對小孩尤其如此。我看過他們，我看過去哈吉的小孩死在路邊。海維奇太太，他們被姦、被殺。他們很年輕，或許很有理想，但對出了明尼亞波里斯郊區要怎麼生存，他們的想法還很天真。」

　　艾蓮娜．海維奇臉色發白（我相信我也是），對西奇說：「你是誰？」

　　「凱特琳的朋友。您見過凱兒嗎，海維奇太太？」

　　「她來過家裡一兩次，我想……」

　　「我相信您家的傑夫是堅強的年輕人，但凱特琳呢？您認為她在外頭會如何？海維奇太太？」

　　「我不──」

　　「我是說一路上，面對那些流浪漢和軍人。這群孩子假如真的去了哈吉，開車會安全一點，就算傑夫也是。」

　　「傑夫可以照顧自己，」艾蓮娜．海維奇呢喃道。

　　「您該不會希望他搭便車吧？」

　　「當然不會──」

　　「您先生的車呢，海維奇太太？」

　　「他開去上班了，他還沒回家，不過──」

　　「傑夫的車呢？」

　　「在車庫。」

　　「您的車呢？」

　　她遲疑良久，間接證實了西奇的懷疑。「送修了。」

　　「在哪一家車廠呢？」

　　她沒有回答。

　　「這件事，」西奇說：「我們沒必要找警察談。」

　　「他開車比較安全，你自己也這麼說。」

　　她聲如蚊蚋。

　　「您說得一點也沒錯。」

　　「小傑佛瑞沒有提到……朝聖，但他向我借車的時候，我應該就要猜到的。他父親說我們最好不要告訴警察，這麼做只會讓他變成罪犯，還有我們也會因為慫恿他而受到牽連。不過，他會回來的，我知道他會。」

　　「您可以幫助我們──」西奇開口說。

　　「這個世界反了，你難道沒發現？你能怪罪孩子嗎？」

　　「將行照和車子的全球定位碼告訴我們，我們就不讓警察知道。」

　　她怔怔伸手去拿皮包，隨即遲疑了。「要是找到他們，你們會好好對待傑夫嗎？」

　　我們答應她。

　　※※※

　　西奇和莫里斯．托倫斯聯絡，查出車子在艾爾帕索。全球定位發訊器在一家回收商的後院，車子則不見蹤影，可能賣了或和人交換，以便順利通過邊境。「他們要去波提洛市，」西奇說：「這點幾乎確定了。」

　　「那我們也去那裡。」

　　他點點頭說：「莫里斯正在安排班機，我們必須儘快出發。」

　　我想了想說：「這不是傳言，對吧？我說波提洛市，還有時岩。」

　　「對，」他淡淡回答：「不是傳言，我們必須儘快趕到。」

第十五章

　　我們在通往波提洛的交流道口被軍人攔下，告訴我們城裡已經無法居住，全是美國人像狗一樣睡在街上，非常難看。交涉時，紅十字會的救援車隊正巧抵達，彷彿向我們作證似的。軍人揮手要他們快點通過。

　　西奇沒有堅持，繼續沿著坑凹龜裂的高速公路往南開了三公里。他說還有一條路通往波提洛，雖然是羊腸小徑，但我們在機場租的破廂型車還勉強能走。「反正小路本來就比較安全，」西奇一向喜歡小路。

　　「為什麼選這裡？」艾胥麗望著窗外的荒涼景致百思不解。放眼望去，索諾拉州除了龍舌蘭與黃灌木，就只有零星幾座牧場在苦苦支撐。

　　古殷引發的經濟衰退重創了墨西哥，不僅讓岡薩雷斯政府功敗垂成，還讓脆弱腐敗的革命制度黨重掌政權。鄉村赤貧已經逼近末日狀態，墨西哥市成為美洲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也是污染與犯罪最嚴重的都會。相較之下，波提洛市根本微不足道，沒有任何戰略或軍事意義，只是又一個繁華不再、靜候衰亡的骯髒小城。

　　「時岩通常出現在市郊，而非市中心，」我對艾胥麗說：「登陸點似乎毫無規則可循，只有特大石碑除外，像是曼谷或耶路撒冷。沒有人知道原因，或許是時岩在空曠的地方比較容易形成，也可能是某個城市要被古殷份子佔據之前，會有小石碑出現。」

　　我們帶了一個冰箱，裝滿礦泉水和兩、三盒露營餐，分量綽綽有餘。蘇．裘普拉還在巴爾的摩分析資料，試圖從她透過非正式通報網路與監視衛星所取得的最新訊息找出關聯。波提洛市的狀況尚未公開，官員擔心消息一出只會引來更多朝聖者，因此三緘其口，但傳言早就透過網路蔓延開來。

　　我們手邊的食物飲水起碼能支持五天，絕對夠用，因為根據蘇的推測，距離時岩抵達已經不到五十小時。

　　※※※

　　眼前的「羊腸小徑」車轍深長，穿越岩石處處的叢林，頭上是無垠的青綠天空。離城還有二十公里，我們看到第一具屍體。

　　儘管我們愛莫能助，艾胥麗仍舊堅持下車。她想確定是誰，她說，屍體和亞當的身材類似。

　　然而，倒地的年輕人已經死去多時。他穿著骯髒白色麻衫與色克維拉褲，鞋子被人偷走，手錶和終端通訊器不翼而飛，雖然我們沒有檢查，但皮夾也一定不見了。他頭骨被鈍器擊裂，屍體開始腫脹、分解，顯然吸引了不少掠食者。不過，我們只看到螞蟻懶洋洋爬上他被太陽曬乾的右臂。

　　「接下來應該還會看到更多，」西奇目光從屍體移向地平線說：「這裡的小偷比蒼蠅還多，起碼從革命制度黨取消上次選舉之後就是如此。兩、三千個顯然好騙的美國佬聚在一起，絕對像磁鐵一樣，讓華雷斯以南的凶殺犯趨之若鶩。他們太想殺人，早就顧不得謹慎。」

　　我想他是可以說得委婉一點，但那又有什麼意義？證據就躺在馬路旁的沙地上，散發惡臭。

　　我轉頭看艾胥麗，她臉色蒼白凝望死去的美國青年，眼裡閃著絕望。

　　※※※

　　艾胥麗堅持同行，最後我答應了。我或許能夠拯救凱特琳免於浩劫，卻沒有立場規勸亞當．米爾斯。艾胥麗對我說，就算找到他，我也無法說服他放棄哈吉。也許沒有人能做到，連她也不行，但她必須放手一試。

　　這麼做當然危險，危險到了極點，可是艾胥麗抱定主意，無論有沒有我們，她都要走這一趟。我了解她的感受，良知的要求有時不容挑戰，和勇氣無關。我們來這裡不是因為勇敢，而是非來不可。

　　然而，眼前的屍體正是我們想躲也躲不了的事實。這就是我們小孩來的地方，下一個陳屍路旁的很可能是亞當或凱特琳。這麼多孩子身陷危難，卻不是每個都能得救。

　　西奇踩到廂型車的後輪上，我和艾胥麗待在後座，她頭靠著我的肩膀。我們離開美國之後，她頭一回顯露疲態。

　　種種跡象顯示，我們不是唯一取徑小路前往波提洛的美國人。我們見到一輛衝上堤防撞壞輪軸的轎車棄置路邊，還有一輛掛著奧瑞岡車牌的生鏽愛迪生從一旁呼嘯而過，在午後空中揚起漫天鹼土。最後，我們來到一處高地，波提洛市就在眼前，只見連外道路周圍架滿帳篷，有如密集的蟲卵。穿越市區的幹道兩旁是泥磚車庫、哈吉製造的垃圾堆、貧民窟和停得亂七八糟、讓人寸步難行的美國車。放眼望去，城裡擠滿殖民建築，兩三家連鎖汽車旅館和加油站有如書架夾住市區。如今，一切都落入古殷份子手中。各式各樣的哈吉青年齊聚一堂，多半缺乏物資與求生技能。西奇說，市民幾乎都拋下房子逃到大城市，只有老病殘弱、小偷、販水商、投機份子和大批警察留下。除了國際救援組織的物資帳篷，食物少之又少，軍隊設下路障將小販阻擋在外，希望饑餓能讓朝聖者知難而退。

　　艾胥麗一臉絕望看著塵土瀰漫的聖地。「就算他們在這裡，」她說：「我們又要從何找起？」

　　「這個簡單，」西奇說：「由我跑腿就行，但我們得先靠近一點。」

　　我們橫越岩石荒地，開上一條龜裂晚柏油路。哈吉的惡臭從車窗飄了進來，彷彿在向我們揮舞拳頭。艾胥麗點了一根菸，主要是為了蓋過味道。

　　※※※

　　離城一公里左右，西奇將車停在被火燒黑的泥磚小屋後方，旁邊一株乾枯的藍花楹與成堆沾滿乾糞的雞籠將車擋住，隱匿在幹道的視線外。

　　穿越邊境之後，西奇買了武器，並且堅持我和艾胥麗要學會操作。我們反對過，我從來沒有用過武器──我成長的年代對槍沒有好感，我也學會厭惡槍──但西奇給我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確定我知道怎麼開保險，怎麼握槍才不會因為開火而折斷手腕。

　　西奇的想法是我和艾胥麗留在車裡保護食物、飲水與交通工具，他去波提洛找亞當和他朋友，設法讓大家碰面。艾胥麗想自己進城，我了解她的需要，但西奇毫不退讓。廂型車很重要，必須小心保護。沒有車子，我們對凱特琳與亞當就沒有用處。

　　西奇拿著武器走路進城，我目送他消失在薄暮中，接著將車門鎖上，到前座與艾胥麗會合。她已經準備好燕麥棒、蘋果和一保溫瓶的微溫咖啡。我們默默用餐，看著日光慢慢從天空褪去。星辰浮現，隔著骯髒的擋風玻璃與漫天煙霧依然閃亮。

　　艾胥麗頭靠著我。我們進入墨西哥之後就沒洗澡，這會兒感覺非常明顯，但無所謂。重要的是溫暖的感覺，是身體的接觸。我說：「我們必須輪流睡覺。」

　　「你覺得這裡真的那麼危險？」

　　「對，沒錯。」

　　「我不認為我睡得著。」

　　但她一邊說著，一邊打了個呵欠。

　　「鑽到後座去，」我說：「蓋好毯子，閉上眼睛躺一會兒。」

　　她點點頭，在後座躺平身子，我挪到駕駛座，將槍擺在旁邊。白天的熱氣漸漸消散，我感覺寂寞、無助而愚蠢。

　　即使相隔甚遠，仍然聽得見波提洛市的擾攘。其實只有一個聲響，話語、笑聲、再生音樂、營火劈啪與尖叫融合成一個聲音，有如一道白光。我忽然覺得這一切正是世紀之交並未出現的千禧瘋狂，數百名哈吉份子前來享受注定降臨的末日前的道德自由行使權。無論古殷是救贖者或毀滅者，他都擁有明天、後天和所有的隔天，起碼哈吉份子心中如此認為，至少這一回他們不會失望：時岩將如期出現，古殷將在北美烙下他的印記。這些哈吉份子幾乎都會被凍死或腦震盪而亡，但他們就算知道這點（他們應該知道）也不在乎。畢竟，這就像樂透：風險愈大，獎金愈高。古殷將會犒賞他的信徒……活下來的信徒。

　　我不禁好奇這樣的瘋狂，凱兒到底相信幾分？凱特琳喜歡幻想，個性孤僻。愛幻想又天真，不是很好的組合，尤其在這個世界。

　　凱兒真的相信古殷嗎？古殷會不會是她心中渴望與不安的投射？或者一切不過是一場冒險，戲劇化的舉動，為了逃離威特曼．德拉杭特，掙脫封閉的家庭生活？

　　事實是，她或許不想見到我。但我要將她帶出這個夢魘之城，即使動粗也在所不惜。我無法強迫凱特琳愛我，但我可以救她一命。此時此刻，這就夠了。

　　長夜漫漫，波提洛的喧囂時起時落，有如海邊的浪濤讓人抓不著節奏。廂型車東邊的鼠尾草叢裡有一隻蟋蟀兀自哼鳴，應和遠方的嘈雜。我又喝了一些艾胥麗泡的咖啡，下車小解片刻，長草叢裡有一組生鏽的輪軸和傳動系統，彷彿捕獸陷阱。我上車關上車門，艾胥麗動了一下，在夢中喃喃自語。

　　路上人車稀少，多半是哈吉幫飆車兜風，探出車窗大聲叫囂。沒人看見我們，也沒人停車。我剛一打盹，就感覺艾胥麗拍我肩膀。儀表板顯示時間是深夜兩點三十分。

　　「輪我了。」她說。

　　我沒有拒絕。我告訴她手槍的位置，接著便爬到後座躺平。毛毯留著她的體溫，感覺很暖和，我一闔眼便沉沉睡去。

　　※※※

　　「史考特？」

　　她輕輕搖我，但很著急。

　　「史考特！」

　　我坐起來，發現艾胥麗趴在駕駛座上伸手搖我肩膀，低聲說：「外面有人，你聽！」

　　她轉身向前，俯下腦袋免得被人看見。半月已經升起，夜色不是全黑，周圍是徹底的寂靜。過了很久，不遠處傳來一個女人驚嚇呻吟，接著是壓低的笑聲。

　　我說：「艾胥麗──」

　　「他們一分鐘前來的，把車停在路邊，我聽見幾聲，呃，喊叫。然後──我本來看不清楚，調整側照鏡之後才看見，但還是被樹擋到。不過，我感覺有人從車裡摔出來，朝空地跑，我想應該是女人。兩個男的隨後追了上去。」

　　我想了一下，說：「現在幾點。」

　　「剛過四點。」

　　「把手槍給我，艾兒。」

　　她似乎有些遲疑。「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這麼辦：我帶手槍下車，等我一做信號，妳就打開大燈，發動引擎。我會儘量待在妳的視線範圍內。」

　　「要是你出事了呢？」

　　「妳馬上把車開走。我如果出事，就表示他們有槍，所以別耽擱，艾兒，知道嗎？」

　　「我要開去哪裡？」

　　問得好。開進波提洛，還是回到救援營或路障區？我不曉得怎麼回答。

　　就在這時，車外的女人又尖叫一聲，我忍不住想可能是凱特琳。聲音不像，但我只在她還是小嬰兒時聽過她的叫聲。

　　我對艾胥麗說我會小心，但萬一出事，她一定要逃走，或許將車開到城郊，躲在車裡等西奇早上回來。

　　我下車，輕輕將車門關上。我向前幾步，比出手勢要艾胥麗開燈。

　　廂型車的大燈射向天空，有如軍方的探照燈，四下一片靜默，引擎聲彷彿沙啞嘶吼的野獸。女人和兩名攻擊者愣在原地，離我不到十公尺。

　　三個人都很年輕，可能和亞當差不多。兩個男的正想對女人強制性交，女人躺在雜草叢裡，一個男的壓住她肩膀，另一個扳開她雙腿。女人轉頭避開燈光，兩個男的像是察覺掠食者靠近的牧羊犬，抬頭張望。

　　他們身上應該沒有武器，手槍沉沉在我手中，讓我感覺一陣暈眩。

　　我舉起手槍，對準他們驚詫的臉龐。我應該叫他們放開她，這是原本的計畫，但我很緊張，按住扳機的手指忽然一顫，手槍應聲發射。

　　槍差點掉了，我不曉得子彈射向何處……沒有人中槍，但他們顯然嚇壞了。火光讓我視線模糊，但還是依稀見到兩名準強暴犯逃回車上。我心想該不該再開一槍，但又怕自己不由自主扣下扳機。後來，西奇告訴我手槍調整過，扳機特別敏感，之前的買主可能想用來犯罪。

　　兩個男的跳進車裡，動作俐落得驚人。假如他們車上有武器，我就麻煩大了（我事後才想到這點），但不管有沒有，他們都沒用。車子猛然醒轉，朝城裡呼嘯而去，揚起的碎石劈啪打在雞籠上。

　　剩下那個女孩。

　　我轉身看她，這回記得將槍管對著地面。剛才意外扣動的那一槍依然讓我右手腕隱隱作痛。

　　女孩已經迎著燈光站了起來，抓緊扯壞的李維牛仔褲將鈕扣扣上。她看著我，我無法判斷她臉上的神情。主要是恐懼，我想，加上一點羞愧。她很年輕，臉龐沾滿泥土與淚水，瘦得像是得了厭食症，左胸一道長長凝著血跡的抓痕。

　　我清了清喉嚨說：「他們走了，妳安全了。」

　　或許女孩不懂英語，但更可能是她怕我，只見她轉頭鑽進路旁的長草叢，就像是受驚的小動物。

　　我往前幾步，但沒有追她。夜色太黑，而我不想留艾胥麗一個人在車上。

　　儘管機會渺茫，我仍期盼女孩平安無事。

　　※※※

　　經過這一番折騰，想再睡覺是不可能了。我踏進前座，和艾胥麗並肩坐著，兩人戒慎恐懼，腎上腺素急遽分泌。艾兒叼了一根菸，用丙浣打火機點燃。我們沒有談論剛才發生的攻擊事件，但過了不久，東方天空開始微微泛藍，艾胥麗說：

　　「你不能問她，我是說凱特琳。」

　　「問她什麼？」

　　我問得很蠢。

　　「你也許不需要我提醒，我這麼說也不表示自己是模範家長，只是當你找回凱特琳，千萬不要質問她。她或許會開口，或許不會，但請你由她自己決定。」

　　我說：「萬一她需要幫忙──」

　　「假如她需要幫忙，她會說。」

　　我沒有接話。我不想猜測凱特琳可能發生或沒發生什麼。艾胥麗說完想說的話，隨即轉頭凝視窗外，留我自己猜想她為什麼提起這個，是不是她過去承受過什麼，但現在不想透露。

　　晨光漸漸暖和大地，我和艾胥麗打起瞌睡。沒多久，西奇輕敲車窗，將我們從睡夢中驚醒。艾胥麗伸手拿槍，我及時抓住她的手腕。

　　我搖下車窗。

　　「兩位真會看車，」西奇說：「我剛才大可以殺了你們。」

　　「你找到他們了嗎？」

　　「凱特琳在城裡，亞當也是。有東西給我吃嗎？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第十六章

　　我們開車緩緩駛進波提洛市，沿著單線道在步行人群之間穿梭，兩旁停滿哈吉幫開來或扔棄的車。日出時，幹道上熙來攘往，有如一場嘉年華。事實也是，只是人群一夜狂歡顯得有些沉默。朝聖者不是昏昏欲睡、漫無目的走著，就是裹著舖蓋，睡在城裡殘破的雨棚之下。白天睡覺比晚上安全。水販扛著塑膠加侖罐裝水，有如拖網的漁夫拉著人群前進。樓房高層窗戶垂著古殷旗幟與圖騰，溝形公共廁所人滿為患，噁心的尿臊味四處瀰漫。大部分人都是最近三天來的，但西奇說，救援帳篷已經有痢疾病患前來求診。

　　亞當和他夥伴的紮營地點在幹道西方。西奇前一晚和亞當簡短聊了幾句，但沒和凱兒說話，只確定她在那裡。亞當答應和艾胥麗談談，但不肯答應讓凱兒見我。亞當顯然掌管一切，負責對外發言，艾胥麗聽了不禁仰頭喃喃自語。

　　除了朝聖者，記者也來了，起碼在波提洛市郊，開著了偏光玻璃的防彈卡車做衛星連線。我內心五味雜陳。根據蘇對時岩和「超因果」的解釋，媒體是反饋現象的主要放大器，就是因為媒體將時岩的影像傳遍全球，世人心中才會留下古殷所向無敵的印象。

　　不過，我們又有什麼選擇？遏阻？還是否認？這正是古殷石的厲害之處：巨大得突兀詭異，讓人無法忽視。

　　「待會兒到了那裡，」西奇說：「由我開口說話，之後再看情況。」

　　「這不算什麼計畫，」我說。

　　「我們能做的也只有這樣。」

　　※※※

　　我們盡量往前，將車停在亞當他們和其他哈吉幫聚集的營區附近。帳篷在這片乾燥的土地上顯得格外俗氣，一朵朵藍色、紅色和黃色尼龍蘑菇擠在磚石地的停車場上。艾胥麗開始引頸張望，焦急尋找亞當。我沒見到凱特琳。

　　「你們待在這裡，」西奇說：「我去商量，請他們讓我們進去。」

　　「商量？」艾胥麗問道，口氣帶著一絲憤慨。

　　西奇警告似的看她一眼，下車將門關上。

　　他邁開步伐，走到一座感光矽膠布搭成的八角帳前喊了幾句，在車上聽不清楚。門簾隨即掀開，亞當從帳裡走了出來。我知道是他，因為艾胥麗倒抽一口氣。

　　亞當身上的卡其服沾滿乾涸的塵土，不過看來還算健康。他肩上掛著黑色背包，雖然很瘦，但卻不矮，幾乎和西奇一樣高。他看也不看廂型車，只等西奇把話說完。距離很遠，我看不出他臉上的神情，但他顯然相當輕鬆，一點也不害怕。

　　艾胥麗想要開門，但我拉開她的手說：「等一下。」

　　西奇說話，亞當說話，接著西奇從後口袋掏出一捲紙鈔，數了幾張放進亞當手裡。

　　艾胥麗說：「這是什麼，賄賂嗎？他在賄賠亞當？」

　　我說看來應該是。

　　「為了什麼？讓你見凱兒一面？還是讓我見他？」

　　「我不曉得，艾兒。」

　　「天哪，這實在──」她找不到話語形容心中的輕蔑。

　　「非常時期，」我說：「總有非常的事情。」

　　她一臉受辱靠回座椅，直到西奇示意我們下車之前都沒開口。雖然用處不大，我還是設好車子的防盜安全碼。車外空氣又乾又臭，濃得嗆人。幾公尺外，一名年輕人穿著原本是白色的褲子，將鬆軟的土壤鏟進尿溝裡。

　　艾胥麗戰戰兢兢走向亞當，我不曉得，但我感覺到她不是很想面對這一刻，在漫長期待之後與亞當見面……不想面對見面也沒用的事實，面對他的反抗。她伸手按著亞當的肩膀看著他，亞當冷冷回望。他很年輕，但已經不是小孩了。他一臉頑固，等艾胥麗開口。我想他拿錢就是為了這個。

　　母子倆沿著帳篷間的小路走了幾步，西奇對我說：「這麼做他媽的注定沒用，她只是還沒發覺而已。」

　　「凱兒呢？」

　　他指著一頂金黃色的帳篷。

　　※※※

　　我發現自己想起三年前的埃及登陸。蘇．裘普拉拿到抵達時的錄影畫面，從登陸前的寧靜、冷激波和熱力風、竄向乾燥藍天的冰塵柱、最後是時岩，有如耀眼寶劍般地直直插入開羅郊區，十幾段錄影，十幾個角度，從頭到尾沒有遺漏。

　　（誰能夠拔出這一把石中劍？心念純正的人吧，我想。缺席的父親與失敗的丈夫請勿報名。）

　　我想，開羅事件給我最強烈的感覺就是矛盾：一座寒冰出現在沙漠熱浪之間。歷史倒錯層疊，辦公大樓聳立在千年專制政權的廢墟之上，現在又多了古殷石，彷彿法老端坐冰凍的王位，沉重而遙不可及。

　　我不曉得這幅景象為何在我心中鮮明浮現，或許因為這座索諾拉小城即將和開羅一樣得到冰凍王位。說不定空氣中已經飄著一絲寒氣、一點預兆，還有未來的苦澀滋味。

　　「凱特琳？」我說。

　　微風掀起門簾，我蹲下探頭進去。

　　帳篷裡只有凱兒。尼龍布將陽光暈成一片金黃，凱兒窩在髒毯子之間，伸直身子眨了眨眼。她臉龐消瘦，雙眼寫滿疲憊。

　　她比我想像得老。儘管我安慰自己，將一切怪罪給哈吉、饑餓與焦慮，但事實是凱兒早在離開明尼亞波里斯之前就已溜出我的腦中，擺脫我的想像。

　　她怔怔看著我，臉上的神情從驚詫、懷疑、感激、放心到歉疚，最後說：「爸？」

　　我什麼都說不出口，除了她的名字。或許這樣反而最好，我只需要說這個。

　　她爬出毯子鑽進我的懷裡，我看見她手腕有幾處瘀青，一道很深的傷口從肩膀幾乎到手肘，帶著凝結成棕色的血跡。但我沒有問她出了什麼事，同時明白艾胥麗的智慧：我無法倒轉時間，讓傷害不發生，只能抱著她。

　　「我來帶妳回家，」我說。

　　她沒有看我，但輕輕說了一句「謝謝」，聲音幾不可聞。

　　又一陣微風吹起門簾，凱特琳打了哆嗦，我要她趕緊穿上衣服。她套了一條破牛仔褲和廉價的墨西哥披肩。

　　我也開始發抖，這才發現這麼一個豔陽高照的早晨，空氣似乎冷了點──冷得反常。

　　西奇在帳篷外喊我。

　　※※※

　　「帶她上車，」西奇對我說：「最好快一點。這麼做算是超出範圍，我只說好讓你和凱兒談談，不包括帶走她。」他轉頭面對風的來處，說：「事情的進展似乎比我們計畫得快了一些。」

　　凱特琳踉踉蹌蹌坐進廂型車後座，用鬆軟的毯子裹住身體。我要她低下頭等著，西奇鎖上車門，去找艾胥麗。

　　凱兒輕擤鼻子，但不只因為想哭。她說她得了什麼，可能是感冒或正在波提洛蔓延的某種腸道疾病，因為這裡的人愈來愈缺水，水販也愈來愈不謹慎。她雙眼生了眼翳，有一點混濁。她握起拳頭，朝掌心咳嗽。

　　車外風勢漸強，吹得帳篷和帆布棚啪啪飛舞。嘈雜的天氣變化讓哈吉份子紛紛從帳裡出來，幾十名穿著古殷裝扮和破衣服的朝聖者用手遮眼，心想（他們終於察覺）這陣強風會不會是神聖事件的序幕，是時岩用低溫和強風宣告它的到來。

　　也許吧。耶路撒冷時岩來得更快，更少訊號，但時岩的抵達狀況本來就因地因時而異，強度、時間長短和破壞程度各不相同。蘇．裘普拉依據不可靠的衛星資料做計算，誤差可能高達數小時，甚至更多。

　　換句話說，我們可能大難臨頭了。

　　強風猛搖車子，驚動了凱特琳。她臉龐貼著側窗，張嘴怔怔注視索諾拉沙漠瞬間揚起貝殼狀的沙塵，席捲而來。「爸，這就是──」

　　我說：「我不知道。」

　　我想找艾胥麗，但她被愈來愈緊張的哈吉份子團團包圍。我不曉得我們在波提洛市中心西方多遠，實在難以推測……頂多兩公里吧。眼前毫無跡象透露時岩精確的抵達位置，無法計算可能的破壞半徑。

　　我要凱兒躲在毛毯底下。

　　人群開始移動，彷彿所有哈吉份子默默取得共識，離開這塊骯髒空地，沿著周邊馬路朝城裡前進。我瞥見西奇蜷曲的黑鬍子，然後是西奇、艾胥麗和亞當。

　　西奇對艾胥麗說話，艾胥麗對她兒子說話，雙手按著亞當的胳膊，似乎在懇求他。強風將他的金髮吹到面前，但他倨傲不動，忍受母親的擁抱。就算哈吉很辛苦，他也沒有顯露出來。他目光漠然從母親臉龐移開，望向愈來愈陰沉的天空，從背包裡掏出一件像是捲起來的保暖毯。

　　我不曉得艾胥麗對亞當說了什麼（她事後絕口不提），但即使相隔遙遠，我也看得出他不會和我們一起離開。無以復加的挫折全都寫在她的肢體語言中。艾胥麗對他千託萬求，遲遲不肯承認亞當根本不在乎她的渴望，早就不在乎了，說不定天生就缺乏這種感受。在他眼中，艾胥麗只是旁生枝節，比不上顯然正要發生的刺激事件：古殷化身降臨，標誌著所有他全心相信的理念與神祕。

　　西奇開始拉艾胥麗，想將她拉回車上。飛沙走石扭曲他的臉龐，讓他動作幾近瘋狂。艾胥麗完全不理西奇，直到亞當甩開她，讓她差點跪在地上，才被西奇一把抱住。

　　她抬頭望著兒子，嘴裡又說了什麼，我想是喊他名字，就像我呼喚凱特琳一樣。我不曉得，因為風聲和群眾的鼓譟聲迅速提高，但我現在依然認為，是她的呼喚穿透愈來愈濁重的空氣。

　　我坐到駕駛座，凱特琳在毯子裡呻吟。

　　西奇將艾胥麗拖到車旁，推她上車，接著跳進前座。我發現自己已經發動引擎。

　　「媽的，快走，」西奇說。

　　然而，哈吉幫前仆後繼，車子很難迅速在人潮中前進。要是亞當選擇更靠近波提洛的地方紮營，我們一定走不了。最後，我們總算開上路旁，緩緩（但沒有停止）朝西方移動。我們愈往西走，朝聖者就愈少。

　　不過，天色已經非常昏暗，溫度又冷，塵土撲打擋風玻璃，能見度只剩幾公尺。

　　我不曉得馬路通往何處，這不是我們來的方向。我問西奇，但他說他也不知道，地圖不知道塞在車子後座哪裡，而且也沒用。我們只剩一個選擇。

　　※※※

　　沙塵暴不僅讓擋風玻璃模糊一片，聽起來也讓引擎出了問題。我關上車窗，暖氣盡量開大，搞得所有人汗流浹背。我們在塵土中開出兩道車轍，在一座木橋前戛然而止。木橋橫跨乾涸的小溪床，已經四分五裂，被持續增強的暴風吹得不停搖晃，顯然無法支撐廂型車的重量。西奇說：「開到溪床去，小史，起碼讓我們和波提洛之間有一點障礙物。」

　　「坡度很斜。」

　　「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於是我駛離馬路，穿越脆弱的灌木叢開下路肩。車子不受控制斷續煞車，儀表板亮起故障燈。我想當時要不是我使勁抓住方向盤，肯定會翻車。不過，這不是技術，而是本能。西奇和艾胥麗很安靜，但凱特琳輕呼一聲，和風聲一樣尖銳。我們剛開到平坦多石的窪地，一株連根拔起的刺槐便像凍僵的黑鳥從車頂掃過，連西奇見了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好冷，」凱特琳呻吟道。

　　艾胥麗攤開剩下的幾條毯子，拿了兩條給凱兒，一條給我們三個。車裡都是暖氣線圈的味道，溫度卻沒怎麼升高。我在耶路撒冷看過冷激波，但距離很遠，怎麼也想不到感覺這麼痛苦，一道令人麻痺的寒冷突如其來，從外圍直竄心底。

　　偷來的能量，取自周圍環境，出自一股能將巨大物體送回過去的力量。一道強風呼嘯掃過溪谷，灰白的天空有如魚鱗。我們將帶來的體溫調節器打開，艾胥麗幫凱兒披上一件太大的外套。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不自覺伸手抓住門把。

　　「小史？」西奇問。

　　「我得把散熱器的水放乾，」我說：「否則水一結凍，車子就報銷了。」

　　我們還算聰明，記得用可大可小的袋子裝飲用水，所以不怕膨脹，還在散熱器裡加了防凍劑。但我們沒有料到會離抵達地點這麼近，瞬間急凍可能會摧毀引擎的冷卻系統，讓我們困在這裡。

　　「現在出去不大好。」

　　「那就祝我好運吧，還有，把工具箱給我。」

　　我踏入狂風之中，風將車門用力關上。強風從溪谷南端襲來，加速時岩抵達前的溫度驟降。空氣滿是沙塵，令人喘不過氣，必須兩手遮眼才能睜開一絲縫隙。我盲人摸象似的走到車前。廂型車插在沙脊中，角度很斜，保險桿以下已經沒入沙裡。我挖開一個坑，一道暈黃強光忽然從我頭上竄出。保暖外套維持著我的體溫（起碼還沒變化），但我呼出來的空氣立刻結冰，手指也凍得很不靈活。現在拿手套已經太遲了，我吃力打開工具箱，撈出一把扳手。

　　散熱系統底部有一個閥門螺栓，鬆開就能放水。我用扳手緊扣螺栓，螺栓動也不動。

　　施力點，我想，雙腳立刻抵住輪胎，抓著扳手就像搖槳一樣。風聲震耳欲聾，但隱隱夾雜另一個聲響。時岩抵達的轟鳴，接著是地面震波，感覺就像騾子從背後踹你一腳。

　　螺栓鬆脫了，我爬進沙裡。

　　細水涓滴而出，落到地面立刻結冰。儘管（運氣差的話）冰塊還是可能破壞其他重要零件，但起碼散熱器的壓力暫時得到紓解。

　　我想站起來，發現沒辦法。

　　於是，我躲進車子斜插溪床形成的擁擠空隙，但腦袋忽然沉得抬不起來。我將凍僵的雙手夾在兩腿之間，身體縮成一團，靠著保暖外套的一點餘溫勉強支撐，但隨即失去意識。

　　※※※

　　等我醒來，四周一片靜寂，我已經回到車裡。

　　陽光炙烤擋風玻璃上薄紗般的冰晶，空調呼呼吹出溫暖的蒸氣。

　　我哆嗦著坐起身子。艾胥麗已經醒了，正在按摩凱特琳的手，我看了心頭一驚，但她隨即對我說：「她沒事，還在呼吸。」

　　冷激波一消退，西奇．培利便下車將我拖回車內，這會兒正將螺栓旋回原位。他直起腰桿，隔著起霧的車窗發現我醒著，便對我豎起大拇指表示讚許。

　　「我想我們沒事了，」艾胥麗說，嗓音沙啞。我察覺自己吞嚥困難，顯然是之前吸入極冷空氣造成的，肺部也有些疼痛，手指與腳趾的前端依然沒有知覺，右手掌心握著結冰扳手的地方有幾點血跡。但艾胥麗說得沒錯，我們活下來了。

　　凱兒又低聲呻吟。「我們會繼續幫她蓋毯子，」艾胥麗說：「但她病了，史考特，我們必須留意她是不是得了肺炎。」

　　「我們得送她回文明世界。」這得先開上溪岸，能不能做到還不曉得。

　　體力稍微恢復之後，我打開駕駛座車門走下車子。空氣比剛才暖和，而且意想不到的清新，只剩一層細雪般的塵煙四處瀰漫。強風已經將冰霧帶向東方。

　　溪床上，附著在岩石與砂礫表面的霜凍蒸蒸融去。我爬上溪岸回首眺望城市，或者說城市的殘骸。

　　波提洛時岩還覆著薄冰，但顯然巨大無比。古殷筆挺站立，舉起一手做出召喚的姿勢。

　　波提洛市被他踩在巨足之下，儘管迷霧遮蔽，還是看得出來被摧毀殆盡。

　　冷激波的範圍極大，我想活下來的哈吉份子肯定寥寥無幾，不過確實有幾輛車在城裡活動，可能是紅十字會的機動救援站。

　　艾胥麗氣喘吁吁爬上溪岸，眼前驚人的破壞程度讓她霎時屏息，嘴唇顫抖。她的臉龐沾滿沙塵，淚水潸潸滑落。

　　「可是他也許逃過了，」她喃喃自語，說的當然是亞當。

　　我說有可能。

　　其實我很懷疑。

第十七章

　　靠著一條條泥土路與放牛小徑，我們總算開回城郊接上幹道，朝水氣蒸騰的隳壞城市駛去。

　　城裡遍地死屍，不在話下，但高速公路兩旁仍有一群群難民，不少因為凍傷只能跛足而行，有些人被冰晶弄瞎了眼睛，有些人被墜落的磚瓦或震波造成的意外弄傷。他們不再令人害怕，艾胥麗兩次堅持下車將僅剩的幾條毯子與食物分送出去，同時問他們有誰見到亞當。

　　然而，這些年輕人都不認識他，心裡只惦記著其他事情。他們求我們傳話或打電話給他們在洛杉磯、達拉斯或西雅圖等地的父母親、配偶或家人。悽慘的隊伍綿延不絕，連艾胥麗都承受不了。但她還是不停眺望人群，尋找亞當的身影，直到我們往北開到毫髮無傷的哈吉份子也走不到的地方，她才放棄。途中不停有救援卡車和軍方救護車駛向波提洛，稍稍撫慰了她的良心，卻抹不去她的恐懼。她頹然癱坐，偶爾起身照料凱特琳。

　　一路上，我愈來愈擔心凱兒。我沒想到她病得這麼重，方才的冷激波更是雪上加霜。艾胥麗從急救包拿出溫度計幫凱兒量體溫，量完見她皺起眉頭，餵凱兒兩顆退燒藥，再喝一大口水。我們被迫停車好幾次，讓腹瀉的凱兒去解手。她每次蹣跚回到車上，身體就更虛弱一點，臉上寫滿無法形容的難堪。

　　我們需要送她到好醫院。西奇打電話給蘇．裘普拉，讓她知道我們還活著，不過凱兒病了。蘇建議我們最好返回美國就醫，但沒有證件的美國青少年入境會被逮捕。亞利桑納州諾格里斯市的邊境目前人滿為患，因為傳言（其實是錯的）時岩即將抵達該市，但蘇說她會找領事館人員帶我們通關，也會安排塔克森市的醫院空出病房等候凱兒。

　　艾胥麗拿出我們準備的廣效抗生素給凱兒吃。午後炙熱難耐，凱兒醒醒睡睡，西奇和我輪流開車。

　　我想著艾胥麗。她剛失去兒子，至少她這麼認為，居然還能照顧凱特琳，扛著沉重的悲傷卻又如此細心。而凱兒也直覺地回應了這份溫柔，才會安然將頭枕在艾胥麗腿上。

　　我忽然發覺自己愛著她們。

　　我遵從艾胥麗的叮嚀，無論當時或之後都沒有追問凱特琳在哈吉期間遭遇了什麼。

　　也許我不能這麼說，因為凱兒住進塔克森的醫院之後，有一天我在病房陪她等醫生的驗血報告，還是忍不住問了。我沒有直接問她在波提洛發生了什麼事，只問她為什麼去那裡，是什麼理由讓她離家和亞當．米爾斯那票人在一起。

　　她一臉難堪撇開頭去，頭髮披在雪白的枕頭上。我看見她耳蝸手術的縫線。傷口早已痊癒，只留下一條很淺很淡的細痕，從耳朵直到喉間。

　　「我只是希望事情有所改變。」她說。

　　※※※

　　凱兒復原期間，艾胥麗一直待在塔克森陪我。

　　我們在汽車旅館訂了房間，清清白白同居了一個星期。她將悲傷完全留給自己，幾乎不曾對人顯露。有幾天她似乎重拾往昔，當我拿著一袋墨西哥或中式速食推門而入，她會嫣然微笑。或許她還抱著希望，認為亞當活著，但她拒絕討論這件事，也受不了任何人提起亞當。

　　縱使是她心情不錯的時候，也是沉默而退縮。她會在炎炎午後睡覺，夜裡煩躁不安，經常守在舊式有線螢幕前，我早就上床睡了，她還在看節目。

　　不過，我們的相聚是重要的，我和她的未來已經交纏在一起。

　　這一些事情，我們都沒談過，聊的都是無關緊要的瑣事，只有一次例外。那天，我想出門到街角的便利商店買點東西，便問她需要什麼。

　　「我想要一根菸，」她輕輕地說：「我想要亞當回來。」

　　※※※

　　凱兒在醫院又待了將近一周，總算恢復力氣，接受新的檢查。我每天去看她，但盡量簡短，她似乎比較喜歡這樣。

　　出院前的最後一次探訪，她和醫生跟我說了一些壞消息。

　　我不想讓艾胥麗操心，至少不是馬上。我回到旅館，發現艾胥麗振作了不少，話也多了起來，便邀她外出用餐，不過沒有很遠，就在旅館餐廳。餐館供應牛後腿肉和咖啡，牆上的裱框仿納瓦霍彩繪與牛骷髏頭毫無品味得令人放心。

　　艾胥麗彷彿突然需要開口似的，說起她的童年和嫁給塔克．凱洛格之前的生活。全是心裡零碎的記憶，而非完整的事件：小時候在聖地牙哥，有天風大又乾燥，她和母親去買尼龍；到兒童愛畜動物園校外教學；她搬到明尼亞波里斯的第一年；冬天的狂風暴雪竟然讓她無法通勤上班，簡直難以想像；她以前常看的老節目，有些我也看過，像是《有朝一日》、《藍色地平線》和《隔周之家》。

　　吃甜點時，艾胥麗說：「我和紅十字會聯絡過，他們還在波提洛市編列名冊──計算死亡人數。就算亞當還活著，他也沒和救援組織聯繫。但要是他死了──」她刻意用平淡的語氣說，顯然是硬裝的：「呃，他們還沒指認他的屍體。這方面他們很在行，所以我讓他們從亞當的病歷取得基因組資料。目前沒有吻合的，所以我不曉得他是死是活，但我發現一件事。」

　　她眼神閃著光芒。我說：「我們不一定要談這個。」

　　「不，史考特，沒關係。我發現，無論亞當死了或活著，我都失去他了。也許我還會見到他，也許不會，但這只能由他決定，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在波提洛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一點。他不是恨我，只是在所有方面都不再是我的了。他只屬於他自己，我想一直都是。」

　　她沉默片刻，接著將咖啡喝完。女侍問她要不要續杯，她說不用。

　　「他給了我一樣東西。」

　　我說：「亞當嗎？」

　　她說：「對，在波提洛時，他說送給我當紀念。喏，你看。」

　　她將禮物用手帕包著，收在皮包裡。她解開手帕將東西放在桌上，遞到我面前。

　　是項鍊。一條廉價細鍊串著一個墜子，墜子外觀像是挖了洞的黑色塑膠塊，準備做成鞋帶孔，簡直醜得離譜。

　　「他說項鍊是向波提洛一名小販買的，算是聖物。它不是普通的石頭，而是──」

　　「登陸殘骸。」

　　「沒錯，亞當就是這麼說。」

　　時岩抵達會產生奇怪的殘骸。登陸地點附近的溫度和壓力急遽變化，不是讓一般物質結凍、碎裂或扭曲，就是絞乾或軋平。紀念品獵人專賣這一類東西給好騙的人，但往往是贗品。

　　「這東西來自耶路撒冷，」艾胥麗補充說：「應該是。」

　　若是如此，這一小坨怪東西可能曾經是有用的物品，像是門把、紙鎮、筆或梳子。

　　我說：「希望不是。」

　　艾胥麗一臉沮喪，說：「我還以為你會很感興趣，因為事發當時你在耶路撒冷，算是一種巧合。」

　　「我不喜歡這種巧合。」

　　我向她解釋蘇的淘子擾動理論，跟她說我太常涉入擾動中，生活已經受到影響（假如我們用「影響」指稱非因果關聯的話），但不是我喜歡的方式。

　　艾胥麗聽得心驚膽戰，嘴裡喃喃唸著「淘子擾動」，問我說：「那，這種東西會讓人感染擾動嗎？」

　　「我想不會，淘子擾動不是疾病，艾胥麗，不會傳染。我只是不喜歡有東西讓我想到它罷了。」

　　她將項鍊收進手帕摺好，重新放回皮包裡。

　　我們回到房間，艾胥麗打開視訊螢幕，不過沒用心看。我在床上讀書，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床邊吻我──這不是我們第一次接吻，但她已經很久沒這麼投入。

　　有她重回我的臂彎，嬌小柔軟的身軀縮在我懷裡，感覺真好。

　　之後，我拉開窗簾，我們並肩躺在陰影中，看車子在高速公路往來，車燈有如遊行的火炬，尾燈像飄浮的餘燼。艾胥麗問我早上去看凱兒，狀況怎麼樣？

　　「她好多了，」我說：「潔妮絲明天會搭飛機過來，接她回家。」

　　「她有提到哈吉嗎？」

　　「幾乎沒有。」

　　「她經歷了很多事情。」

　　「她有疤，」我說。

　　「我想也是。」

　　「不，我是說，我還和她的主治醫師談過。凱兒有二次感染，子宮感染，她在波提洛得到的。雖然治好了，可是有疤。凱兒無法生育，不能自然生育，只能找代理孕母。她不能生小孩。」

　　艾胥麗掙脫我的懷抱，靜靜凝視高速公路與窗外的漆黑。她伸手到床頭桌摸索，想找香菸。

　　「很遺憾，」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緊張。

　　「她還活著，這就夠了。」

　　（其實，醫生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凱兒從頭到尾一言不發，只是躺在床上看著我，眼睛眨也不眨，顯然想從我臉上猜出我的反應，等著看我會不會收回同情，留她一人躺在白色的醫院棉被下。）

　　「我知道她的感受，」艾胥麗說。

　　「妳在發抖。」

　　「我知道她的感受，史考特，因為亞當出生之後，他們也這麼告訴我。併發症，所以我再也不能生小孩。」

　　高速公路來了更多車，光束掃過刻有紋路的天花板。我們坐在暗處，有如迷路的孩子望著彼此，接著再次投向彼此懷中。

　　※※※

　　隔天早上，我們打包準備返回明尼亞波里斯，我刮鬍子的時候，艾胥麗匆匆離開旅館房間。

　　她以為我沒看到她踏出房門。

　　我站在窗邊看她橫越停車場，繞過一輛花店廂型車的後保險桿，從皮包裡撈出摺好的手帕，親吻壓皺的表面，接著將手帕連同其包裹的東西扔進開著的垃圾桶。

　　稍晚，我回報了她：我打電話給蘇．裘普拉，跟她說我不再為她工作。

第三部　擾動　第十八章

　　蘇．裘普拉曾經對我說過，時間是一支箭，只朝一個方向飛。火加木柴會得到灰燼，但火加灰燼卻不會得到木柴。

　　道德也是一支箭。當你倒放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影片，道德意涵就隨之顛倒：同盟國和日本簽訂合約，隨即轟炸廣島與長崎；納粹從憔悴的猶太人腦中吸出子彈，照顧他們恢復健康。

　　蘇說，淘子擾動的壞處便在於它會讓日常生活出現這種吊詭的現象。

　　處在時岩附近，聖人可能變成威脅，罪犯卻成為有用之人。

　　※※※

　　波提洛事件七年之後，軍方獨占了通訊與計算產業，一般消費等級的二手基礎處理器在公開市場可以賣到兩百美元，侯爵儀器公司二〇二五年出產的配電板雖然是古董，卻比新產品更快、更穩定。一公斤配電板比一公斤的金磚還貴，而我後車廂裡有五個。

　　我開車載著配電板和多餘的連接器、螢幕、反射器、程式碼管理器與外板配件到尼可萊特購物中心的露天市場。晴朗宜人的夏日早晨，空氣還算乾淨，就連去年一月因為財務困難被迫停建的哈普林塔也感染了愉悅的氣氛。

　　我走到噴泉邊，發現一名流浪漢在我平常擺攤的位置鋪了毯子。我請他移開，他倒是沒有抗議，顯然很了解狀況。市場攤位人人覬覦，一旦拿到就會死守不放，輩分更是嚴格分明。許多小販打從經濟萎縮之初就到尼可萊特擺攤了，警方當時還會依法用槍掃蕩攤販。然而，艱困使人團結，所有小販彼此熟識，儘管難免會有衝突，但都謹守遊戲規則，也會捍衛其他小販的位置。資深的小販地點最好，新來的最糟，經常必須等上幾個月或幾年才能得到一個位置。

　　我算是介於老鳥與新人之間，噴泉離主要走道很遠，但是夠寬，我可以直接停車搬出摺疊桌與貨品，無須使用推車……前提是我要早到，在人群湧現之前擺設完成。

　　這天早上，我到得有點晚，隔壁小販已經擺好攤子。他叫達普雷西，除了兜售舊衣物之外，也幫人修改。我停車卸貨，他朝我走來。

　　他瞄了一眼新貨。「哇喔，配電板，」他說：「是正牌的嗎？」

　　「沒錯。」

　　「看起來品質不錯，你找到供應商了？」

　　「只是運氣好而已，」其實，配電板是我向一名業餘辦公室傢俱與燈具清算師買的，他根本不曉得這些玩意兒的轉手價格。只可惜就那麼一批，唉。

　　「你想以物易物嗎？我可以用一套正式西裝換一個那個。」

　　「我要西裝做什麼，老達？」

　　他聳聳肩說：「只是問問。今天有遊行，但還是希望有客人來。」

　　我皺起眉頭說：「又有遊行？」我應該多注意新聞的。

　　「又是調繁會的遊行。一群混蛋搖旗吶喊，沒有彩帶或紙片，也沒有小丑……我是說真的小丑。」

　　調適繁榮促進會雖然偶爾也用柔性訴求，其實是死硬派的古殷組織。他們每一回帶著紅藍標語走上這個雙子城的街頭，總會引來反示威，形成媒體最喜歡的大對決。遇到遊行日，不喜歡抗爭的民眾通常不會出門。我想，銅頭蛇也有表達意見的權利，因此一直沒人申請釋憲。不過，選擇這一天遊行實在太糟了。藍天白雲，微風徐徐，正是適合逛街購物的天氣。

　　老達去其他攤子買早餐，要我幫他顧東西。等他回來，我已經賣出一組配電板。到了中餐時間，雖然人群不多，我又賣了兩組，而且都是高價賣出。一點左右，街上空空盪盪，但我今天已經賺了不少，便開始收攤。「怎麼，怕有人當街幹架？」老達坐在堆積如山的棉衣與牛仔褲中間大聲問。

　　「怕塞車。」市中心肯定到處都是警方的路障。隨著人群散去，我已經瞥見不少掛著調繁會臂章或有「K+」刺青的年輕人，面孔猙獰聚在人行道上。

　　不過，我擔心的其實不是塞車或暴動，而是兩次經過我攤位前的鬍鬚瘦子。他這會兒還在附近，只要一發現我在看他就立刻撇開目光，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我今天已經遇到不少害羞或猶豫不決的客人，但這傢伙只是匆匆打量我的貨品一眼，似乎更喜歡不停看錶。他也許只是單純的路人，但他讓我緊張。

　　而我已經學會信任自己的直覺。

　　※※※

　　我趕在麻煩爆發之前離開了市中心。古殷的支持者和反對者彼此衝突，最近似乎成了家常便飯，警方也曉得如何應對。然而，催淚瓦斯的味道（聞起來像新鮮的貓糞加上發酵的蒜頭）要幾天才會消散，市府還得花費大把鈔票將氧化的隔離泡綿清除。

　　波提洛時岩登陸之後這七年，許多事都變了。

　　看看這七年，緊張的戰前年代，也是悲觀的年代。就算扣掉經濟危機、青年古殷運動與國外的壞消息，美國依然給人百廢待舉的感覺。阿查法拉亞的災後重建沒有起色，過了巴吞魯日，密西西比河的入海河道變了，工業與運輸業深受其害，許多城鎮完全淹沒，或缺乏飲用水。這不是惡兆，只是大自然又贏了工兵團一回而已。沉積物改變了河床坡度，其餘就是重力作用。然而，這一切在當時看來都是離奇的象徵，世人很難不做對比：古殷征服了時間，我們卻連河水都治不好。

　　七年前，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會變成回收業者，現在卻暗自慶幸。我每個月通常都能攢到足夠的錢付房租，供應桌上的飲食。許多人沒這麼幸運，他們被迫排隊領取失業救濟，到施粥所吃飯，而這些地方都成為古殷和反古殷份子徵召街頭部隊的溫床。

　　我在車上打電話給潔妮絲，試了幾次總算接通，可是傳訊速度慢得離譜，讓她的聲音就像隔著一捲衛生紙對我大喊。我跟她說我想找凱兒和大衛一起吃晚飯。

　　「今天是大衛的最後一晚，」潔妮絲說。

　　「我知道，所以我們才想見見他們。我知道很突然，但我剛沒辦法確定能否及時離開市區。」或有沒有賺到錢能在家煮一份四人的晚餐，不過我沒對潔妮絲說。侯爵儀器的配電板給了我機會，可以小小奢侈一番。

　　「好吧，」她說：「但別太晚讓他們回來，大衛明天必須早起。」

　　大衛六月收到徵兵通知，明天就要去阿肯色州的聯合部隊營區接受新訓。他和凱特琳新婚半年，但徵兵署才不在乎。中國的反古殷作戰消耗了一船一船的美國地面部隊，將他們送上沙場。

　　「跟凱兒說我五點到，」我剛說完，電話就喀嚓一聲斷了。我又打給艾胥麗，跟她說晚餐有客人要來，我說我可以去買菜。

　　「真希望買得起肉，」艾胥麗語氣裡充滿渴望。

　　「沒問題。」

　　「你開什麼玩笑？就憑──配電板？」

　　「沒錯。」

　　她遲疑片刻說：「這筆錢可以花在很多地方，史考特。」

　　的確如此。不過，我選擇將它擺在肉鋪櫃檯上，交換四塊小小的沙朗牛排，接著又到雜貨店買了印度香米、新鮮的嫩蘆筍與貨真價實的奶油。人要是不能偶爾過點像樣的日子，還要活著幹什麼？

　　※※※

　　凱兒與大衛住在潔妮絲和威特的車庫上方的儲藏間裡。聽起來似乎很可怕，但他們卻將這間寒冷的尖頂閣樓改造成溫暖舒適的小窩，加上威特不要的沙發和大衛的爸媽給兒子的鑄鐵大床。

　　閣樓是威特的好意，小兩口無法拒絕，不過倒也讓他們得以和他保持一點距離。威特是銅頭蛇高級成員，反對街頭抗爭，但很堅持自己的政治主張，只要對話稍有空檔，他隨時可以來一段支持妥協的演講。

　　我接了凱兒和大衛，開車返回我和艾胥麗租來的小公寓。車上凱兒一言不發，儘管神情堅毅，但顯然很擔心新婚的丈夫。大衛填補了沉默，談論最近的新聞（聯邦黨下臺、聖薩爾瓦多的戰爭），但從聲音與動作看來，他也一樣焦慮。這很合理。我們都沒有聊起中國，完全不提。

　　去年凱兒介紹我和大衛．柯特尼認識，我對他印象不深，後來卻很喜歡他。大衛剛滿二十歲，和所有在古殷陰影下成長的孩子一樣，有著心理學家稱為「淡然感」的溫馴個性。但在平和的外表之下，他其實是一個溫暖而體貼的年輕人，對凱兒的深情更是毋庸置疑。

　　他長得不是特別帥，二〇二八年的下城大火讓他臉上帶了傷疤。他既不有錢，也沒有人脈，但有工作（起碼在收到徵兵令之前），在機場駕駛裝載機，人很聰明，又懂得變通。在這個黑暗世紀的黑暗年代，這些都是重要的生存技能。

　　小兩口的婚禮很陽春，由威特出錢，在威特的教區教堂舉行，其中半數執事可能都是未公開的銅頭蛇成員。凱兒穿著潔妮絲的舊婚紗，勾起一些不好的回憶，但以目前的生活水準來說，婚禮辦得很好，潔妮絲和艾胥麗也都感動落淚。

　　凱特琳先上樓，我和大衛設定車子的警報器和安全碼。我問他出發在即，凱兒有什麼反應？

　　「她哭過幾次，她不希望我去，但我想她會沒事的。」

　　「那你呢？」

　　他撥開遮住眼睛的頭髮，露出毀損前額的傷疤，但只有短短一瞬。他聳聳肩。

　　「目前還好。」他說。

　　我自告奮勇烤牛排，但艾胥麗不肯。我們已經快一年沒見到牛排了，她可不放心交到我手上。她說我可以切洋蔥，但還有更好的做法，就是去陪凱兒和大衛，離廚房愈遠愈好。

　　或許吃牛排不是好主意，因為牛排是慶祝用的，今晚卻沒什麼值得慶賀的事。凱兒和大衛困惑對望一眼，顯然努力想克制心中的焦慮，可惜徒勞無功。等艾兒端菜上桌，我們便開始玩起「假裝沒這回事」的遊戲。

　　六年前的七月，我和艾胥麗婚後不久租下了這間公寓的五樓。史多帕法案限制了租金上限，但維修就很隨便，甚至到了草率的地步。樓上鄰居的水管破了，水從我們廚房櫥櫃滲出，逼得我和艾兒帶著工具和PVC修補劑直接上樓，親自動手修理。不過，我們起居室面向西南，對著低矮的郊區，可以俯瞰磚瓦屋頂、太陽能電池和樹梢，而今晚又有一輪明月剛從地平線上升起，亮得幾乎可以讀書。

　　「真難相信，」凱兒也被月色迷住了，她說：「以前有人住在那兒。」

　　過去許多事情如今都變得難以置信，就像去年我站在同一扇窗前，看著康寧簡特爾的廢棄太空工廠在大氣層燃燒，融化的金屬四散迸射，宛如國慶日煙火。十年前，地球軌道或軌道以外住了大約七十五人，現在也不見蹤影。

　　我起身將窗簾拉開一點，發現封門歇業的穆克吉一元商店外停了一輛舊的通用高效能汽車，車窗裡一張臉被硫點路燈照亮，赫然就是鬍鬚男子。

　　我不敢說那人一定是白天在我攤位流連的傢伙，但我打賭他是。

　　我沒有和家人說，只是坐回原位，擠出微笑──這一晚，我們的笑容都是假的。大衛喝著咖啡又聊了一些，說他可能得和聯合部隊討論服役的問題。除非他運氣好，分到文書或技術單位，否則很可能隨步兵團派駐中國。但他對凱兒說戰爭不會太久，因此無須擔心。我們都假裝相信這個天大的謊言。

　　凱特琳如果懷孕，大衛當然可以緩徵，但這不可能。她在波提洛感染，傷了子宮，讓她無法生育。她和大衛依然能有小孩，但就得仰賴試管嬰兒，而我們都負擔不起。就我所知，大衛在凱兒面前絕口不提懷孕緩徵這件事。他愛她，我相信他真的非常愛她。當時不少人選擇懷孕緩徵，但大衛和凱兒卻完全用不著考慮。

　　艾胥麗幫大家倒咖啡，聊些愉快的話題，我努力不去想屋外的男子。我發現自己看著默默注視大衛的凱兒，心中充滿驕傲。凱兒活得並不輕鬆（身處時岩時代，有誰輕鬆？），但卻擁有尊嚴，偶爾甚至像道強光穿透她的肌膚。我和潔妮絲相聚甚短，卻在無意間創造了一個奇蹟，一個如此鮮活有力的靈魂。我們不知不覺繁衍了善。

　　不過，別離前的最後時光應該留給凱兒和大衛。我請艾兒送他們回家，她大吃一驚，投給我強烈質疑的眼神，但還是同意了。

　　我親切握著大衛的手，祝他好運，給了凱兒深深的擁抱。三人離開之後，我走進臥室從毛巾櫃上層拿出手槍，鬆開保險，取下扳機護環。

　　※※※

　　我記得之前說過，我是在二十一世紀初的反槍風潮中長大的（在我寫下這句話時，這個世紀即將走入最後的二十五年……但我不想先說結局）。

　　時局艱困，手槍再度流行起來。我不喜歡有槍，有槍讓我感覺自己很虛偽，可是經驗說服我這麼做比較保險。因此，我照規定上了課，填寫所有表格，向美國槍砲菸酒及爆裂物管理局登記槍枝和基因組之後，買了一把能辨識我指紋（而且只認我指紋）的小口徑手槍。我買了三年左右，從來沒有在靶場以外的地方使用過。

　　我將槍收進口袋，走下四樓來到公寓大廳，穿越馬路走向停著的那輛車。

　　坐在駕駛座的鬍鬚男看我走近，不僅沒有懼意，反而對我微笑，應該說嘻笑。我走到他聽得見我聲音的距離，開口說：「你最好解釋為什麼來這裡。」

　　他笑得更開了。「你真的不認得我了，對吧？連一點概念都沒有。」

　　我完全沒想到他會如此反應。他的聲音很熟，但我就是認不出來。

　　他一隻手伸出車窗。「史考特，是我──雷蒙．默斯利，我瘦了將近二十三公斤，鬍子是留的。」

　　雷蒙．默斯利，蘇．裘普拉的替身兼無望的追求者。

　　我從凱兒遠赴波提洛之前就沒見到他了，在我拋下所有工作和艾胥麗展開新生活之後，更是如此。

　　「哇，靠，」是我唯一的反應。

　　「你看起來幾乎沒變，」他說：「找你簡單多了。」

　　失去了往日的臃腫，即便留著鬍子，他看來幾近消瘦，簡直像個鬼魂。「你沒有必要跟蹤我，雷蒙，你可以直接走到攤位和我打招呼。」

　　「唉，人會變的，說不定你現在滿嘴都是銅頭蛇經。」

　　「去你媽的。」

　　「因為事關重大，我們需要你幫忙。」

　　「誰是『我們』？」

　　「蘇是其中之一，她需要地方待一陣子。」

　　我還沒意會過來，後車窗就被搖下，蘇那顆難看的大花生頭冒了出來。

　　她朝我咧嘴微笑。「嗨，小史，」她說：「我們又見面了。」

第十九章

　　七年來，我和艾胥麗說了許多關於蘇．裘普拉和她朋友的事。然而，這不表示艾胥麗見到其中兩人出現在家裡沙發上的時候，她會很開心。

　　波提洛事件之後，我感覺自己必須做出抉擇，是要和艾胥麗一起生活，或是和蘇一起工作。蘇堅持己見，認為只要找出正確的技術，甚至一定程度的理解，時岩的發展就可以逆轉。我個人相當懷疑。就拿時岩這個詞來說，一位毫無音感的記者在春蓬事件之後不久湊出這個難聽的詞彙，我一直很討厭它，但後來不得不承認取得恰到好處。「時」間和「岩」石，這不是直指事件的本質嗎？固著宛如岩石的時間，一個「絕對確定性」的區域，周遭一切（例如人命）好比蜉蝣，順應時岩的輪廓而變形扭曲。

　　我不想被扭曲。我想和艾胥麗共度的生活是時岩從我身邊偷走的生活。我和艾兒從塔克森回到明尼亞波里斯，彼此舔舐傷口，有多少力量就給對方多少扶持。要是我當時繼續為蘇拉蜜絲．裘普拉工作，堅持探究淘子擾動，充當命運的道具，就不可能給艾胥麗什麼。

　　這不表示我們完全失去聯繫，蘇偶爾會打電話問我事情，但我接觸不到她的軍方規格程式碼生成器，因此能做的很有限。多半時候，她打來是告訴我最新狀況，抒發她的樂觀或悲觀情緒，還有閒聊。我想，她從我所選擇的生活中得到一種「透過別人經驗間接感受」的樂趣，彷彿我是特例，全美百萬個家庭都和我不一樣，沒有在困苦中勉強度日。可以想見，我根本不想見到她神祕兮兮找上門來。

　　艾兒和蘇在電話中聊過幾句，但從未正式碰面，至於雷蒙，她完全不認識。我用可能明顯言不由衷的熱絡語氣介紹他們，艾胥麗點頭握手，接著便到廚房「準備咖啡」，其實是去煩惱他們來訪的意圖。

　　雷蒙堅持他們只是順道造訪。蘇和其他時岩研究者依然保持聯繫，趁著這趟西行旅程見見朋友。儘管蘇在國會依然不乏中傷者，但來去不定的聯邦經費再度湧向她的研究。她說最近的計畫都得暗中進行，半遮半掩，藏在甲單位不被乙單位發現，深陷官僚鬥爭的漩渦，連她也一頭霧水。明尼亞波里斯之行確實是為了公事，不過她只想找個友善的地方待上兩晚。

　　「妳可以事先打通電話。」

　　「那是沒錯，小史，但誰曉得電話有什麼人在聽？從國會的銅頭蛇祕密成員，到街上的瘋子……」她聳聳肩說：「要是不方便，我們就去住旅館。」

　　「你們可以住這裡，」我說：「我只是好奇。」

　　他們來這裡肯定不只是拜訪老友，但她和雷蒙都不想主動談。我想我是無所謂，至少今晚如此。蘇的執著與狂熱似乎早已不再，波提洛事件之後，世界改變許多。

　　對了，頻寬夠的時候，我還是會看新聞，了解古殷的進展，偶爾也會思索淘子擾動的意義，以及它是如何影響我的生命。但這些都只是夜裡無名的恐懼，當我輾轉難眠、雨水有如不速之客拍打窗戶時的胡思亂想。我已經放棄用蘇的理論去了解眼前發生的一切，她和雷蒙的對話總是一下切入卡拉比─丘幾何和暗夸克之類的神祕物質。至於時岩……我是不是應該大膽承認，我和它已經私下和解，承認自己無力撼動這些巨大而神祕的事件？也許這是小小的通敵，但感覺很合理。

　　因此，蘇的再度出現（而且對時岩執著依舊）才讓我深感不安。我們聊起往日的時光與舊識，她表現得客氣有禮，但只要話題轉到最近的自由城時岩事件或奈及利亞的古殷民兵，她立刻眼神一亮，聲音也提高一個分貝。

　　我看她侃侃而談，看她有如閃亮皇冠的蓬頭亂髮開始泛白，微笑時眼角皮膚浮現複雜的皺紋。她很瘦，只要談話的興奮消退，就顯得有些操勞憔悴。

　　不可思議的是，雷蒙．默斯利依然愛她。他當然沒說出口，我懷疑雷蒙默默承受這份愛情帶來的羞辱，絕不讓外人看見。但還是看見了。或許他自己做了妥協：寧可保有徒然的迷戀，也不要面對被愛拒絕的結局。他現在留著鬍鬚，瘦得像是得了厭食症，髮線退回童年時代，卻依然用恭敬的眼神望著蘇，跟著她微笑、大笑，只要別人對她提出半點批評，就立刻挺身辯駁。

　　蘇朝廚房裡的艾胥麗撇了撇頭說：「我真羨慕你，小史，我一直希望能找個女人安定下來。」雷蒙笑得很溫馴，卻也打了個冷顫。

　　上床前，我翻出沙發床，攤開幾條備用毛毯。對雷蒙來說，睡在蘇的身旁卻完全清白無瑕，只能傾聽她沉睡的呼息，簡直是場折磨。但除了地板之外，我只供得起這樣的住宿。

　　就寢前，我將蘇拉到一旁。「很高興見到妳，」我對她說：「真的。但假如你們要的不只是沙發床和兩個晚上，請讓我知道。」

　　「這個之後再說，」蘇平靜地說：「晚安，小史。」

　　躺在我枕邊的艾胥麗就沒這麼樂觀了。能夠見到曾經對我意義非凡的人很好，她說，讓我以前對她訴說的經歷鮮活起來，但她也很怕他們。

　　「怕？」

　　「就像凱兒害怕徵兵一樣，相同的理由。他們有求於你，史考特。」

　　「別為了這件事憂心。」

　　「但我非擔心不可。他們都是聰明人，既然來了，就表示他們有把握說服你……不管想說服你做什麼。」

　　「我沒那麼容易被說動，艾兒。」

　　她翻身側躺，嘆了口氣。

　　過去七年，古殷依然沒讓時岩踏上美洲，起碼北美沒有。美國仍是瘋狂世界中的一座清明孤島，和歐洲北部、非洲南部、巴西、加拿大與加勒比海群島等等地方相依為命，負嵎頑抗。古殷對美洲的衝擊主要是經濟，而非政治。國際動盪（尤其是亞洲危機）使得成品外銷需求大幅萎縮，資金退出消費品製造業，流向軍事與國防。雖然失業率下降（路易西安納州的難民除外），但不少地方出現物資短缺或採行配給制。銅頭蛇宣稱美國經濟正在逐步蘇聯化，這點他們倒是沒說錯。不過，同情古殷的論調在國會和白宮仍然不成氣候，古殷份子與激進的反古殷人士擅長街頭鬥毆，而非政治動員，起碼目前如此。威特．德拉杭特這一類的高階銅頭蛇不在此限，儘管他們遍布各地，但行事低調。

　　我讀過一些銅頭蛇的書，從學者（道狄爾、普瑞辛格和巴黎學派）到暢銷作家（佛爾史托的《黃袍加身》一登上暢銷排行榜，我就買來看了）都有。我甚至挑了幾名地下古殷派的代表人物，試著欣賞這些音樂家與小說家的作品。儘管讓我印象深刻，但我發覺這麼做只是一廂情願，甚至助長美國或作者對「古殷統治終將實現」的信念。

　　此外，古殷的存在依然欠缺直接證據。他顯然曾經存在，或許在中國南方，可是亞洲多數地區的媒體和通訊中斷，基礎建設大規模毀壞，數百萬人死於饑荒與動盪。扶植古殷崛起的動亂也保護他不會提早曝光。

　　創造時岩所需的技術是不是已經在古殷的掌握之中？

　　對，也許如此，蘇對我說。

　　星期日早晨，艾胥麗依然緊張，決定到聖保羅拜訪她堂妹艾拉西亞（艾拉西亞靠登門兜售裝飾用銅器維生，每星期日去找她的舉動象徵艾胥麗忠於家族，因為艾拉西亞是個異類，宗教信仰奇特又完全不會持家）。我和蘇坐在廚房桌邊享用早餐，打發一天的時光，雷蒙出門去買新鮮咖啡，因為家裡的已經喝完了。

　　蘇告訴我，全世界只有五、六個人深知最新的時岩理論，能夠找出方法製造時岩。她恰好是其中之一。這就是為什麼聯邦政府對她又愛又恨，一下資助她的研究，一下又橫加阻攔。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這個。她說，最大的問題是中國政府狗急跳牆，幾年前成立密集研究計畫，想了解淘子扭曲技術是否可行，而且不和國際社會分享設備與成果。

　　為什麼這會是問題？

　　因為四分五裂的中國政府終於破產垮臺，所有設備與成果應該都落入支持古殷的叛亂份子手中了。

　　「所以一切都說得通了，」蘇說：「古殷已經在亞洲崛起，也掌握了必要技術，再過兩、三年就是春蓬時岩預言的征服事件，現在看來非常可能實現，而且我們束手無策。東南亞已經淪落在大大小小的古殷叛黨的操控中，必須出動大規模軍力才有辦法控制春蓬一帶的所有山頭。這表示必須調動駐防中國的部隊與補給，但沒人願意。所以一切都恰到好處……甚至可以說無可避免。」

　　「這些都是注定發生的事情的前兆。」

　　「沒錯。」

　　「而我們無力阻止。」

　　「呃，我不曉得，小史。我想我們也許能做點什麼。」她笑了，笑容淘氣又悲傷。

　　這些話讓我很不安，想轉變話題，便問蘇最近有沒有西奇．培利的消息（我從波提洛之後就沒有他的音訊了）。

　　「我們依然保持聯絡，」她說：「他過兩天會到城裡來。」

　　※※※

　　我想一定是蘇潛藏的魅力（即使並不起眼）讓艾胥麗隔天傍晚坐在她身旁，全神貫注聽她描述時岩時代。

　　我走進起居室，艾兒正開口問：「我還是不懂妳為什麼認為摧毀一座時岩這件事很重要？」

　　蘇思考該如何回答，神情專注得像宗教狂。

　　也許她真的是宗教狂，以她自己的方式。她在康乃爾上普通心理學研討課時，經常將粒子動物園（強子、費米子和構成這兩種粒子的夸克所組成的其他粒子）喻為印度萬神廟的神祇：萬千神祇都是單一神性的不同顯現。但蘇沒有宗教信仰，也不曾造訪父母出生的印度馬德拉斯省，她使用這個比喻並不嚴謹，開玩笑的成分居多。但我依然記得她說的雙面濕婆：生命的終結與創造者，雖然禁欲，卻又是附有陰莖的授孕者。蘇在每一個二元性與量子對稱中，都會看見濕婆的現身。

　　她雙手相碰，指尖對著指尖，說：「艾胥麗，跟我說妳怎麼定義『石碑』。」

　　「呃，」艾胥麗試著回答：「石碑是物體，是結構，就像樓房一樣，妳知道，是一種建築。」

　　「那它和房子或廟宇有何不同？」

　　「我想差別是妳不會使用石碑，像使用房子或教堂那樣。它只是宣告事情的東西。」

　　「但它還是有目的，對吧？就像屋子一樣。」

　　「我不曉得能不能說它有用……但我想它確實有目的，只是不大實際而已。」

　　「完全正確。石碑是有目的的結構，但目的不是實用，而是精神方面的……起碼是個象徵，宣示能力與卓越，或者紀念某個公共事件。雖然是物體，但其意義與功用全都來自人心，由人決定。」

　　「時岩也是嗎？」

　　「沒錯。從武器的角度來看，時岩其實不值一提，本身未能達成什麼，是個大而無當的物體。時岩有多重要，完全取決於我們給的意義與解釋。這裡才是真正的戰場，艾胥麗，」蘇輕拍額頭：「最奇怪的建築其實在這裡，物理世界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我們腦中的石碑與教堂。有的簡單又真實，有的華麗而繁複，有的很美，有的醜陋又危險。然而，所有建築都比不上腦袋裡的建築，因為未來建立在它之上。歷史不過是男男女女依據心中想法所建構出來的事物的化石，妳懂嗎？古殷的天才不在於時岩，時岩只是技術，只是人讓大自然俯首。古殷的天才在於他用時岩殖民了人的心靈，直接在我們腦中蓋東西。」

　　「他讓人相信他。」

　　「相信他，相信他的能力、榮耀與善意，但更重要的是，相信他無可避免。這就是我想改變的，因為關於古殷的一切，沒有一樣是不能改變的，完全沒有。我們每天都在塑造古殷，以希望和恐懼打造他。他屬於我們，他是我們的影子。」

　　蘇的說法一點也不新穎，連媒體都爭論過「期望」的政治影響力，然而我卻聽得寒毛直豎。是她語氣裡的自信與辯才無礙，但還不只如此。現在想起來，我那一刻才察覺蘇早已向古殷宣戰，決定和他單打獨鬥。而且：她相信自己已經深陷其中──由淘子擾動欽點，直接選入萬神殿中。

　　※※※

　　周日傍晚，我和凱特琳共進晚餐，光吃速食，因為我周末僅存的閒錢只付得起這樣的食物。

　　凱兒從威特車庫上方改建的房間下來，雖然神情堅毅，卻鬱鬱寡歡。她沒有大衛陪伴過了兩天，感覺全寫在臉上。失眠讓她兩眼發黑，臉色泛黃，只對我微微一笑，彷彿大衛從軍期間她不應該展露笑容，必須偷偷摸摸似的。

　　我們在人民餐館吃豆沙三明治。這家餐廳過去光鮮亮麗，最近卻剝落凋零。凱兒知道蘇．裘普拉和雷蒙．默斯利在城裡，我們聊了聊他們，但凱兒顯然對她口中的「往日時光」不感興趣。她說她常做噩夢，夢見自己回到波提洛，但這次和大衛一起。大衛身陷險境，她卻救不了他。她膝蓋以下埋在沙裡，波提洛的古殷石像聳立在她面前，彷彿真人齜牙咧嘴，一臉狠毒。

　　我耐心傾聽，讓她放鬆。夢境很容易了解。聽完後，我說：「妳有大衛的消息嗎？」

　　「巴士到小岩城的時候，他有打電話，之後就沒有了，但我想新訓應該很忙。」

　　我想也是。接著我問她，她母親和威特對這件事有什麼反應。

　　「媽幫了我很多，至於威特──」她撇撇手說：「你也知道他那個人。他不認同這場戰爭，有時好像打仗都是大衛的錯，好像他能選擇不被徵兵似的。威特眼中只有國家大事，沒有人的存在，人永遠只是障礙與錯誤的示範。」

　　「我也不覺得戰爭是好事，凱兒。假如大衛想逃兵，我一定會幫他找漏洞。」

　　她黯然笑說：「我知道，大衛也知道，怪的是威特聽不下去。他討厭戰爭，但又不准我們違法，讓家人吃上官司之類的狗屁。問題是，大衛認為如果他想逃避徵兵，威特應該能給他一點資訊。」

　　「妳覺得是這樣？」

　　她沉吟不語。「我不恨威特……」

　　「我知道。」

　　「但沒錯，我想他是有辦法。」

　　難怪她晚上會做噩夢。

　　我說：「潔妮絲工作沒了，應該比較常在家裡吧？」

　　「嗯，這一點幫助不小。我知道她也很想念大衛，但她絕口不提戰爭和古殷，也不談威特的意見，這些都是不能碰的禁忌。」

　　潔妮絲對第二任丈夫的忠心令人印象深刻，甚至值得尊敬，儘管我很難接受。何時忠心成為一種殉道表現，而威特曼．德拉杭特這個人到底有多危險？但我無法問凱兒這些問題。

　　我答不出來，凱兒也是。

　　※※※

　　等我回家，艾胥麗已經睡了。蘇和雷蒙還在廚房，對著一張美西地圖竊竊私語。看我經過，雷蒙立刻閉上嘴巴，但蘇邀我坐下來一起討論，我婉拒了，讓雷蒙如釋重負。我回到臥房，艾胥麗雙腳夾著被子蜷縮在床的左半，晚風吹得她大腿起了雞皮挖瘩。

　　我應該感到愧疚嗎？因為我始終不曾嘗試或做到自我犧牲──像潔妮絲出於責任感而守著威特，像大衛有如終將消耗的子彈勇往直前，殺向中國，或像我的父親證明自己犧牲了一輩子（「我和她在一起，小史。」）？

　　我躺到床上，艾胥麗微微一動，呢喃幾聲，身體湊進我的懷裡，為沁涼的夜帶來一道暖意。

　　我試著想像犧牲（殉道）有如壞掉的時鐘倒著前進。卸除神性，走下十字架，從顯現聖容變回普通的智者，最後回到單純的生命，那感覺是多麼美好。

第二十章

　　西奇來了。左手少了兩根指頭，走路也一跛一擺。儘管他依然對蘇報以微笑，投給我友善的讚許眼光，但我感覺他笑得似乎不像從前那麼爽朗，而且顯然沒讓艾胥麗笑逐顏開。

　　艾胥麗在市立自來水廠工作，撰寫州政府和聯邦法令要求的水質報告，也是財務經理手下的應收帳款組員。她筋疲力竭回到家裡，雖然西奇．培利穿著西裝，甚至打了條領帶，艾胥麗見到他還是差點暈了過去。對她來說，西奇始終是不好的回憶：她失去亞當的時候，是西奇陪在她身邊的。

　　她當然不認識前聯邦調查局幹員莫里斯．托倫斯。雷蒙也來了，他們搭的大型休旅車這會兒就停在門口。莫里斯頭禿得比雷蒙還厲害。我想介紹大家認識，但艾胥麗只是漠然地說：「家裡睡不下這麼多人，史考特，就算一晚也不行。」

　　她話中帶著一絲恐懼，還有濃濃的憤恨。

　　「不用麻煩了，」西奇匆匆對她說：「我剛在萬豪酒店訂了兩間房，很高興見到妳，艾胥麗。」

　　「我也是，應該吧，」她說。

　　「也謝謝妳這兩天照料我們，」蘇接話說：「我知道這讓你們很不方便。」

　　艾胥麗點點頭，看蘇已經收好行李袋，心情似乎平緩一些。「萬豪酒店？」

　　「我們轉運了，」蘇說。

　　我和西奇下樓走向休旅車，蘇和雷蒙繼續打包。西奇將蘇的行李袋放進置物艙，接著伸手搭住我肩膀說：「明天我需要人幫忙，小史，假如你抽得出空的話。」

　　「幫忙什麼？」

　　「花錢買重型機械，柴油引擎之類的。」

　　「我對機械不熟，西奇。」

　　「我只是想找你陪我。」

　　「我明天要工作。」

　　「到跳蚤市場擺攤位？休息一天吧。」

　　「我負擔不起。」

　　「不對，你可以。我們有錢。」

　　他說了一個時薪的數目，抵得上我工作八小時。光是陪他坐車就能拿到這筆錢，算是非常大方，何況他朋友幾天前才求我讓他們借睡沙發兩晚。西奇顯然荷包滿滿，提議也很誘人，但我卻意興闌珊。

　　「你考慮考慮，」西奇說：「我們有國防部的專款帳戶，起碼目前是，隨時都能領到現金。我知道你負擔不起臨時休工，但我們真的有些事情需要討論。」

　　「西奇──」

　　「再說，你這麼做又有什麼損失？」

　　這是個好問題。「我感覺事情不像表面看來這麼簡單。」

　　「嗯，是啦，沒錯。我們可以明天再談，我會從旅館給你電話，我們再商量。」

　　我說：「為什麼找我？」

　　「因為有箭頭指著你，老兄，」他爬進駕駛座，將跛腿拉進車裡，不禁皺了皺眉頭：「至少蘇這麼認為。」

　　※※※

　　於是，迎著夏日晨曦，我和西奇開車駛進河西岸的殘破工業園區。休旅車的空調系統故障了（這不意外，零件幾乎都被軍方收走，因此價格飛漲），車外空氣乾燥，熱得像烤爐一樣。西奇捲起隔熱車窗，但進氣口卻大開著。等我們抵達目的地，車裡都是發熱塑膠、機油與汗臭味。

　　西奇已經和一家機械及零件批發商的業務經理約好，我跟他走過「泰森兄弟公司」的櫃檯，坐在辦公室裡，打量經理的枯萎無花果和牆上的無名藝術品，聽西奇和經理討價還價，購買兩輛小型推土機和足夠供應一整個小鎮電力的攜帶式發電機，外加大量的零件。業務經理顯然很好奇，問了兩次我們是不是獨立包商，聽到西奇不正面回答，讓他頗為焦慮。不過，他肯定是開開心心收下訂單。就我所知，西奇應該保住了泰森兄弟，讓他們免於破產，起碼延緩了注定發生的命運。

　　總之，西奇兩小時內簽下的帳單金額比我去年賺的總數還多。他給業務經理一個聯絡號碼，告訴他有人會安排送貨，接著便起身告辭。他用完好的右手朝櫃檯揮手告別，悠哉回到炙熱的室外。我在車上說：「你們到底想做什麼？挖個洞打燈嗎？」

　　「比那個還了不起，小史，我們打算毀掉一座古殷石。」

　　「就憑幾輛推土機？」

　　「剛才買的只是湊足數目而已。我們現在有將近一營的工兵和設備，就等蘇一聲令下開始行行動。」

　　「你們真的想要弄垮時岩？」

　　「蘇說辦得到，她是這麼認為。」

　　「你們打算弄倒哪一座？」

　　「懷俄明的。」

　　「懷俄明沒有時岩。」

　　「目前還沒有。」

　　※※※

　　西奇跟我說明他所了解的部分，後來蘇又將細節補足。

　　過去幾年，蘇拉蜜絲．裘普拉其實一直在忙。

　　「你退出了，」西奇說：「和艾胥麗共組小天地，祝你們順利，小史。不過，雖然你不再為我們培育程式碼，我們也沒有停著。」

　　我當時不了解，現在還是不清楚時岩的物理學原理，我的認識只停留在一般常識程度。我知道操弄卡拉比─丘空間的技術。卡拉比─丘空間是物質與能量最小的構成單位，而這個技術叫做「費米子緩復常態」，可以在普通能量狀態進行。至於在那個糾結有如摺紙的時空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和新生兒一樣毫無所知。他們說九度空間幾何是語言之上的語言，而我正巧不會說這種語言。

　　但蘇會說，而且我想她了解得比誰都深。聯邦政府視她為盟友和潛在的敵人，可始終低估了她。她自在遊走於卡拉比─丘幾何的世界，讓我感覺有一部分的她根本就住在其中，好比定居奇特遙遠星球上的太空人，住在這些抽象概念裡。蘇曾經對我說過，世上根本沒有所謂的「吊詭」存在。吊詭只是我們從三維角度思考n維問題所產生的幻覺。她說：「萬事萬物彼此連接，小史，就算我們看不見迴圈與聯結也一樣。過去與未來，善與惡，此處與彼方，全都是同一回事。」

　　說得精確一點，蘇的合作夥伴已經成功製造出小規模的淘子擾動事件，比起時岩當然微不足道，但原理相同。蘇認為，只要在時岩即將現身的物理空間進行淘子擾動，就能阻礙時岩抵達。

　　她大力鼓吹這項計畫已經快一年了，但監控與預測時岩抵達的全球系統要嘛極度保密，要嘛缺乏整合，而且還得等待軍方審核通過。西奇說，懷俄明是第一個真正的機會，或許也是最後一個。不過，就連懷俄明也有一定的危險，因為該地吸引了不同政治傾向（往往彼此對立）的銅頭蛇武裝部隊，成為他們的聖地。好消息是前置時間長達三周，軍方也應允全力支持。行動並未公開，以免引來更多古殷份子。計畫必須暗中進行，但絕對投入。

　　我對西奇說，這都很好，但還是沒有解釋我為什麼坐在他的車裡，聽我覺得愈來愈像宣傳的說明。

　　西奇正色道：「小史，這不是宣傳，起碼對我來說不是。我喜歡你這個人，但就這項特殊行動而言，我並不認為你很有幫助。我很尊敬你所做的一切，天知道這年頭養家有多辛苦，但我們需要的是技術人員、工程師和重機械操作員，而不是在跳蚤市場裡賣二手垃圾的傢伙。」

　　「嘿，謝了。」

　　「我無意冒犯。我的意思是，難道我有說錯嗎？」

　　「沒有，你說得沒錯。」

　　「是蘇希望你加入，但理由並沒有明說。」

　　「你之前說箭頭。」

　　「呃，其實有點像連連看。我可以跟你說一件事嗎？」

　　「記得看路就好，」明尼亞波里斯有半數馬路都回復成原始狀態，沒有管制，只能靠汽車內建系統預防車禍。西奇差點撞到攤販的推車，讓車上警報聲大作。

　　「我討厭塞車，」他說。

　　※※※

　　半年前，他到艾爾帕索幫蘇辦事，追查她家裡終端通訊器接到的死亡恐嚇。這個終端通訊器地址只有少數夥伴知道。

　　照理說，蘇的安全應該由莫里斯．托倫斯負責，但都是西奇跑腿。他和古殷份子關係夠好，在道上又有分量，可以嚇唬地痞流氓。他是打架高手，儘管我從來沒問過，但他顯然精通各式武器。

　　莫里斯追查恐嚇來源，發現是德州一個大型古殷組織，於是西奇便到艾爾帕索和當地街頭部隊攀交情。「但我犯了一個明顯的錯，」他說：「我短時間內問了太多問題。狀況好的時候，這麼做不會有事，但沒想到那群德州佬偏執得很，忽然認為我是非常危險的威脅。」

　　後來，五名古殷突擊隊員將他拖到修車廠的後院，用鋸齒開山刀抵著他問話。

　　西奇舉起左手，讓我看他拇指與食指的殘肢。兩根手指都截斷到關節以下，雖然事後悉心縫合，但切口還是參差不齊。我想像他的傷，想像那有多痛。

　　「別怕，」他說：「原本可能更慘，起碼我逃掉了。」

　　「你跛腳也是因為那一次？」

　　「在我脫逃的時候，一顆小口徑子彈射進肌肉組織。他們弄到一枝手槍，二十世紀的垃圾古董，槍柄一半都鏽了。不過，小史，重點是我認出開槍打我的人。」

　　「你認得他？」

　　「我想他也認得我，至少覺得我很面熟。要不是他有點緊張，應該會射得更準。他是亞當．米爾斯。」

　　我下意識一閃，身體頂著車門想要躲他。即使夏日炎炎，我卻全身發冷。

　　「不可能，」我說。

　　「不是的話，他媽的我隨便你。他沒有死在波提洛，一定和其他難民逃出來了。」

　　「結果被你在艾爾帕索遇到？這麼巧？」

　　「蘇說這不是巧合，是淘子擾動，是別有意涵的同時同地。我們因為你才和亞當扯上關係，小史。亞當．米爾斯是箭頭，而他直直指向你。」

　　「我不接受。」

　　「就我而言，你不必接受，像我，我也不接受子彈在我腿裡。告訴你，我殺了幾個人才掙到蘇要的情報，至於她要怎麼做，你要怎麼做，都不關我事。」

　　「你殺了幾個人？」

　　「不然你以為我在做什麼，小史？跑遍全美道德遊說？沒錯，我是殺了人。」他搖頭說道：「就是這一點讓我緊張。在你眼中，我是你在春蓬認識的大塊頭朋友，但早在你認識我之前，我就殺過一個人了，小史。蘇知道這件事。你也曉得，我在春蓬不是賣泳裝，而是販毒。你偶爾會出狀況，當時和之後都是。我沒有你那種良知。我知道你認為自己德行不佳，因為你虧待潔妮絲和凱兒，但說到底，小史，你終究是個愛家的人，如此而已。」

　　「所以，蘇要我做什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第二十一章

　　時局欠佳，萬豪酒店招不到多少客人。蘇獨自在游泳池和三溫暖室，莫里斯．托倫斯站在入口看守。

　　她躺在按摩浴池，頂著滾滾水花抬頭看我。她穿著有如消防車的火紅連身泳裝與黃色彈性浴帽，不是什麼討喜的裝扮，但蘇向來不在意流行，就算待在按摩浴池裡，還是戴著超大老式眼鏡，鏡框像是黑色電木做成的，刮痕累累。她說：「你應該試試看，小史，很讓人放鬆。」

　　「我現在沒心情。」

　　「我猜西奇和你談過了？」

　　「對。」

　　她嘆了口氣。「好吧，等我一下。」

　　她將梨子形的身體抬離水療浴池，剝掉浴帽，頭髮像籠裡的野獸掙脫而出。「我想坐窗邊的躺椅，」她說：「希望你穿成那樣不會太熱。」

　　「我還好，」我說。儘管室內像熱帶一樣，而且氯味瀰漫，但不知怎麼搞的，讓人感覺就該這樣。

　　蘇在躺椅鋪上一條浴巾，女王似的坐了下來。「西奇跟你說了亞當．米爾斯的事？」

　　「對，他跟我說了，我還沒告訴艾胥麗。」

　　「別跟她說，小史。」

　　「別告訴艾胥麗？為什麼？妳打算自己告訴她？」

　　「當然不會，但我希望你也別說。」

　　「她以為亞當應該死了。假如事實並非如此，她有權知道。」

　　「亞當還活著，這一點千真萬確。但你必須自問：告訴艾胥麗做什麼？讓她知道亞當活著，但變成了殺人兇手，這樣真的比較好嗎？」

　　「殺人兇手？真的嗎？」

　　「對，我們查證過了，絕對不會錯。亞當．米爾斯是狂熱死忠的古殷份子，也是殺人累犯。他為美國最凶狠的古殷幫賣命，專門殺人。你認為艾胥麗應該知道這些？你要跟她說她兒子的所做所為可能讓他被殺或坐牢？萬一厄運成真，你想要看她又再悲慟一次？」

　　我遲疑了。我曾經站在艾胥麗的立場想過：要是我七年來不曉得凱兒究竟有沒有逃過波提洛事件，只要有任何消息，我都想知道。

　　但亞當不是凱特琳。

　　「想想她從波提洛事件之後得到了什麼：一份工作、一個家，還有真正的生活。穩定調和，小史，在目前的世界可是難能可貴的。你對她的認識肯定比我還深，但你決定再次剝奪這一切之前，最好多想想。」

　　我決定轉變話題。這不是我來的目的，起碼不是主要目的。「假如我和妳一起往西，同樣會剝奪這一切，而西奇說妳要我這麼做。」

　　「沒錯，但只去一下下。小史，你可以坐著嗎？我討厭抬頭說話，會讓我緊張。」

　　我從她前方拉了一張躺椅過來。玻璃爬滿霧氣，午後烈日在窗外炙烤城市，陽光照在窗子、成排的屋頂與嵌著雲母的人行道上熠熠生輝。

　　「聽我說，」蘇說：「這件事非同小可，雖然眼下這麼做很難，但我還是希望你保持心胸開放。我知道我們有許多事情瞞著你，但請你諒解，我們不得不謹慎。我們必須確定你對古殷的看法沒有改變──不，先別生氣，因為再怪的事都發生了──否則你也不會牽涉到像是潔妮絲的先生，那個叫什麼，對了，威特曼，參加的銅頭蛇圈子中。莫里斯堅持我們不能相信任何人，即使我跟他說你沒問題。因為我認識你，小史，你幾乎從淘子擾動之初就涉入其中，你和我都是。」

　　「我和妳有神聖的聯結。狗屁，蘇。」

　　「不是狗屁，也不是猜測。我承認做出解釋的人是我，但數學計算顯示……」

　　「我不在乎數學顯示什麼。」

　　「那就聽我說，讓我告訴你我認為的真相。」

　　她轉過頭，目光飄向遠方。我不喜歡她臉上的神情，既真誠又飄忽，超越了凡間。

　　「小史，」她說：「我不相信命運，命運是過時的概念。人的生命非常複雜，複雜得不可思議，遠比星辰演變還要難以預測。然而，我也曉得淘子擾動常在時光隧道顛倒因果。你和西奇最後都在我手下工作，亞當．米爾斯在波提洛和我們一起陷入擾動，難道都是巧合？兩者都能按照邏輯關係建立一個事件順序，但就是無法完整解釋前因後果。春蓬時岩將我和西奇．培利連結起來，這不算隨意事件。你和艾胥麗因為小孩參加同一場哈吉而相遇，這也很正常。可是，小史，你退後一步看久一點。這些事件連接得太好了，光憑前因不足以解釋，必須有後因才行。」

　　像是西奇和亞當糾纏不清，不只是巧合，而且難以解釋。「這是信仰問題，」我輕聲回答。

　　「那你想想我，小史！想想我這兩隻手握有的力量！」她攤開雙手，蒼白掌心朝上，說：「能摧毀他媽的時岩的力量！這讓我變得重要，成為所有事情的解答的一部分。小史，我就是後因！」

　　「妳知道有一種病，」我說：「叫做自大狂。」

　　「差別是這一切都不是我捏造的，沒有一件是！這不是幻想，我不是碰巧比誰都了解時岩的物理原理，也不是自負。你不是湊巧和西奇一起在春蓬與波提洛，我和你也不是剛好一起在耶路撒冷。這些都是事實，小史，需要偶然與巧合之外的解釋。」

　　「妳為什麼找我去懷俄明？」

　　她眼睛一眨。「我沒有，我沒有要你去那裡。你留在這裡或許比較安全，但我沒辦法忽略事實。我相信──沒錯，這是直覺，也許不夠科學，但我不在乎──我相信你在終結時岩這件事上有一個角色。是好是壞我並不曉得，但我很有把握你不會做出傷害我或讓更多人對古殷感興趣的事。我想有你同行比較好，因為你擁有某種特殊的東西。亞當．米爾斯的存在就像一顆撞球，春蓬、耶路撒冷、波提洛、懷俄明，你。不管你喜不喜歡，小史，你都很重要，」她聳聳肩說：「我是這麼相信的，而且堅決相信。但假如我無法說服你同行，也許這就是命運，也許我們就是如此牽繫在一起，憑著你的拒絕。」

　　「妳不能把重擔放到我身上。」

　　「沒錯，小史，我不能，」蘇憂傷眨眼，說：「但我也無法將它移開。」

　　這一切在我耳中都不太合理。不用說，這得感謝我母親，讓我從小對離譜的事情特別敏感。即使當時年幼，我也能立刻聽出我母親開始瘋言瘋語。我認得言詞誇大、自我吹噓與膨脹，還有大難臨頭的威脅。而我反應總是一樣：近乎厭惡的迴避，內心感覺瞬間降到冰點。

　　「你還記得耶路撒冷事件嗎？」蘇問：「還記得那些年輕人，那些被殺的人嗎？我常想起他們，小史。我常想起那個在時岩抵達之前，淘子擾動最高峰瞬間走向我的年輕女孩。她叫凱西，你還記得凱西說了什麼嗎？」

　　「她向妳道謝。」

　　「她為了一件我沒有做的事情感謝我，說完就死了。我想她可能和別人一樣深陷淘子擾動，而她死亡的事實滲入了她生命的最後時刻。我不曉得她為什麼感謝我，小史，我也不確定她本人知道。但她一定感覺到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蘇近乎難堪地撇開目光，不敢看我，讓我們一下落回凡間。「我不能辜負這一點，」她說：「起碼必須試試看。」

　　※※※

　　所有情侶都有自己的私房地點，或許是海灘、後院，或許是圖書館公園的長椅。我和艾胥麗的私房地點是我們公寓往東幾條街外的景觀公園，郊區常見的那種，有個水泥邊緣的池塘、一座遊樂場和一個草地壘球場。波提洛事件之後，艾兒慢慢平復喪子的傷痛，我切斷和蘇那群人的聯繫，那陣子我們常去那座公園。

　　我在那裡向她求婚。那天我們帶了食物去野餐，但烏雲隨即籠罩地平線，轉眼間大雨傾盆。我們一路衝向壘球場，躲到有頂棚的露天看臺上。氣溫愈來愈低，潮濕的冷風讓艾胥麗縮著靠在我肩頭。公園裡的大榆樹被風吹得後仰，枝葉像手指般交纏，而我選在那一刻問艾胥麗願不願意成為我的妻子，她吻了我說願意。就這麼簡單，就這麼完美。

　　我又帶她去公園。

　　二十一世紀初，城裡掀起一波都市更新狂熱，或許蓋了太多這一類公園。其中不少已經重畫為紆困住宅或壞到無法使用，只有這座公園例外。附近家庭仍然負喁頑抗，以當地法規死守城池，夜裡還有義工巡邏。我們下午到公園，相較於前一天的炙熱難耐，這天涼爽許多，讓人想要將這麼美好的一個夏日摺好收進口袋。池邊有人野餐，最近重新粉刷的鞦韆與攀爬架擠滿了剛會走的小孩。

　　我們坐在空盪盪的壘球場看臺，手裡拿著路上買的外帶速食，麵糊炸小雞柳。艾胥麗漫不經心吃著，一舉一動都顯露著不安。我想我也是。

　　我本來計畫（起碼計畫）今天告訴她亞當的事，但前幾天忽然明白我不會說。這是個不做決定的決定，顯然出於懦弱。我依然認為應該讓艾兒知道亞當還活著，但蘇說得也沒錯，這個消息帶來的傷害比安慰還深。

　　我沒辦法讓自己傷害艾兒這麼深，即使良知在我心裡強烈抗議。

　　我想，命運就是建立在這樣的決定之上，一釘一板，有如絞架。

　　「你還記得那個小男孩嗎？」艾胥麗一邊用餐巾輕撫嘴唇，一邊問我：「球賽的那個。」

　　婚後不久，我們有一個周日到球場來，正巧遇上小聯盟練習賽。兩名教練和幾位家長跟我們一起坐在看臺上。輪到的打者好像用牛排和類固醇養大似的，那種十一歲就得刮鬍子的小孩。投手和他完全相反，是個又瘦又小的金髮男孩，很會投伸卡球。可惜他這球投得很高，打者揮棒出去，球衝向投手丘，小個子投手還來不及用手套去接，因為一壘有動靜讓他分心，他一轉頭，球就結結實實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一片寂靜，接著是喘息和幾聲尖叫。投手低頭眨了眨眼睛，接著便忽然四肢一軟往前一摔，動也不動躺在光禿禿的投手丘上。

　　怪的是，我們不是家長或球員，只是放假無所事事隨意觀戰的民眾，但看臺上其他人卻在我之後才想到打電話叫救護車，而艾胥麗受過護理師訓練，更是比教練還早趕到投手丘。

　　男孩傷勢不重，艾兒讓他躺著，一邊安撫嚇壞的母親，直到救護人員出現。那次意外除了我和艾兒反應快得離譜，並沒有什麼不尋常之處。

　　「我記得，」我對她說。

　　「那天我發現一件事，」艾胥麗說：「我發現我們都習慣做最壞的打算，向來都是，甚至期望它發生。我想我是因為我爸。」艾胥麗的父親是酒鬼，這樣的環境通常會逼小孩早熟，而他在艾胥麗十五歲那年就死於肝癌。「而你是因為你母親。」做最壞的打算，嗯，對啊，當然是（我母親的聲音霎時在我腦中浮現：小史，別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於是我明白一點，」艾胥麗斟酌措辭，刻意迴避我的目光，說：「我們各自遭遇過不少困難的處境，都是非常堅強的人。」

　　困難。有一個小孩起死回生、變成殺人兇手那麼困難嗎？

　　「所以沒關係的，」艾胥麗說：「我信任你，史考特。就做你認為正確的事，沒必要拐彎抹角。你要和他們一起離開，對吧？」

　　「只去幾天。」我說。

第二十二章

　　州長辭職當天，我們橫越州界進入懷俄明。

　　過去一周，一個自稱「歐米加」的武裝團體佔據州議會，挾持六十名人質，包括州長艾瑟頓。雖然國民兵成功平亂，但艾瑟頓一獲釋便宣布辭職，理由是健康欠佳（他沒說謊，因為民兵朝他胯下開了一槍，引發敗血症）。

　　換句話說，藍天之下民情激憤，但我們路上卻完全感受不到政治的動盪。州界附近的高速公路坑坑洞洞，歐格拉拉地下含水層萎縮，道路兩旁的廣大牧場乾枯荒涼，成群椋鳥聚居在生鏽的灌溉渠管上。

　　「其中一個問題，」蘇說：「是民眾將時岩看成魔法，其實不然。時岩只是技術，應該說像是技術。」

　　她已經講了五個小時時岩，不只對我，還對其他人講。蘇堅持要開車隊最後一輛廂型車，車上是我們的私人用品、她的筆記和計畫。我們（西奇、雷蒙和我）輪流坐前座。由於緊張，蘇除了平常的強迫症，還多了點喋喋不休。必須有人提醒，她才會吃東西。

　　「魔法是不受限制的，」她說：「或者據一般說法，只受魔法師能力與超自然世界的偶然所限制。然而，時岩的限制來自自然，不僅非常嚴格，還能精確計算。古殷將石碑送回二十年前左右的過去，因為二十年正是可行性的極限。再往回送所需要的能量將呈對數成長，即使回送的物質極輕，也需要將近無限大的能量。」

　　我們的車隊除了八輛大型封閉式軍卡，還有兩倍數目的廂型車與私人運輸工具。過去幾年，蘇召集了一群想法與信念接近的同志（主要是曾經組裝淘子干擾設備研究生和學者），這會兒夾在軍車之間前進。所有車輛都漆成聯合部隊的藍色，好偽裝成軍方車隊。美國西部的高速公路雖然人車稀少，但軍車並不罕見。

　　越過邊境開了幾公里，領頭卡車示意所有人向路邊停靠，在四下荒涼的小加油站排隊加油。加油站是陽光石油加盟店，蘇關掉空調的強風，我搖下車窗。天空藍得一望無際，幾撮白雲高掛穹蒼，太陽接近天頂，焦黃草原盡頭有一座老舊鏽黑的油井探勘鐵塔，塔上盤旋的麻雀愈聚愈多，大地瀰漫著熱氣與沙塵味。

　　「時岩有各種的限制，」蘇繼續往下說，語氣低沉慵懶：「例如質量就有，說得更精確一點是等效質量，何況時岩的成分不是普通物質。你知道所有的時岩重量都不超過兩百公噸？我敢說絕不是因為古殷野心不大，只要可以，高到月亮他都會做。但和剛才一樣，重量一旦超過某個值，能量需求就會暴增，穩定性也會降低，次要效應開始過強。小史，你知道時岩質量超過理論臨界值，就算只超過一點，結果會是怎麼樣嗎？」

　　我說不知道。

　　「它會變得極不穩定，最後自行毀滅，過程甚至相當驚人。卡拉比─丘幾何會解開，引來天大的浩劫。」

　　然而，古殷並不笨，他沒有讓災難發生。我心裡暗想，古殷其實非常機靈，而對我們這群踏入烈日西部的唐吉訶德來說，這不是什麼好消息。

　　「我想喝可樂，」蘇忽然說：「我已經乾得像根骨頭了。你可不可以去加油站看他們有沒有賣？有的話幫我買一罐？」

　　我點頭下車，沿著碎石路肩經過一輛輛引擎空轉的卡車，朝加油站走去。加油站有如半個測地線拱頂，庇護著一間便利商店與一排鏽斑點點的儲油槽，孤零零在荒地中。柏油路旁一排沾著些許灰塵的小窗，一名老人站在門口，手蓋著眼睛遮住陽光，注視眼前這一長串車輛。過去兩周，老人應該看過更誇張的場面，但他見到我們依然不是很開心。

　　自動加油機在前導軍卡的車箱下尋找油孔，開始加油與清潔。費用顯示在高掛的大型螢幕上，螢幕表面歷經風吹日曬，早已變得模糊不清。

　　「嘿，」我說：「看來這裡好一陣子沒下雨了。」

　　加油站經理放下手，斜瞥我一眼。「五月之後就沒下了，」他說。

　　「你這裡有賣冷飲嗎？」

　　他聳聳肩說：「汽水嗎？有一些。」

　　「我可以進去看一下嗎？」

　　他讓開門口說：「出錢的是大爺。」

　　從室外高溫走進屋裡的陰涼，幾乎讓人發冷。店內貨架上沒什麼東西，冷藏櫃有幾罐可樂、麥根沙士和橘子汽水。我隨便挑了三罐。

　　經理敲打收銀機，兩眼死盯著我的額頭，讓我感覺一陣灼熱。「有什麼問題嗎？」我問他。

　　「沒事，核對號碼而已。」

　　「號碼？」

　　「野獸編號，」他說，一邊指著貼在櫃檯桌前的標語：我準備好被提了！那你呢？

　　「我想我也準備好──」我說：「來罐冷飲。」

　　「我想也是。」

　　他跟我走出店外，瞇著眼注視成排卡車。「看來有馬戲團進城了，」他漫不經心朝地上啐了一口。

　　「廁所要用鑰匙嗎？」

　　「掛在旁邊鉤子上，」他拇指朝左邊一比，說：「上完行行好，記得沖水。」

　　※※※

　　我們來到預定的抵達地點。這個由監視衛星預測、尖端設備修正而得的地點和之前的時岩所在地一樣，感覺既平常又謎樣。

　　時岩一般分為兩種，出現在鄉間小鎮或破壞較輕的，稱為「戰略」時岩，而以曼谷或耶路撒冷之類的大城市為目標的則是「戰術」時岩。然而，這種區分合不合理或只是巧合，一直沒有定論。

　　不過，懷俄明的石碑顯然屬於「戰略」時岩。這裡的地形以高原為主，山脈零星散布，二十世紀一位州長曾經形容懷俄明是「地高人稀之州」。這裡的牧牛業與石油蘊藏幾乎不受古殷石影響，而且預定的抵達地點也沒這兩項資源──這地方根本一片荒蕪，只有幾座頹圮農舍和土撥鼠窩。最近的小鎮在二十四公里外，一個名叫謙遜溪的郵務村。一條雙線柏油馬路直通鎮上，兩旁是枯黃的草原與玄武岩露頭，偶爾有幾株白楊。我們小心控制速度，沿著這條次要道路朝目的地前進。蘇暫時放下滔滔不絕，讚嘆周圍翻飛如浪的鼠尾草和蕁麻。

　　我問她，時岩出現在這樣的地方有什麼意義？

　　「我不曉得，」她回答：「但這是個好問題，也應該問。這麼做一定代表什麼，就像下棋一樣。你的對手突然毫無來由將主教移到邊緣，要嘛是錯得愚蠢離譜，要嘛就是他想放手一搏。」

　　所以是放手一搏：欺敵、佯攻、挑釁或誘餌。然而，蘇堅持這無所謂。無論時岩目的為何，我們都要阻止石碑到達。「不過，因果關聯確實糾結，」她承認。「彼此交纏不清，複雜再複雜。古殷佔有後見之明的優勢，可以用我們無法預期的方式發動攻勢。我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但他也許非常了解我們。」

　　入夜前，所有車輛停在路邊。先遣部隊已經偵察過抵達地點，用標桿和黃色膠帶標出大致的範圍。天色依然夠亮，蘇帶我們走上一塊高地。遼闊的草原有如購物中心的指定用地一樣，單調貧瘠。

　　這裡是荒郊野外，原本是私人土地的一部分，從來無人開墾，也幾乎沒人造訪。薄暮時分，滾滾草原景致莊嚴，東緣是陡峭的斜坡。地表岩石處處，鼠尾草叢被乾燥的夏日豔陽曬成一片灰白。四下靜寂，只有工兵將壓縮空氣灌入十幾座充氣式軍營的馬達聲。

　　陡坡頂端，一隻羚羊的身影映著逐漸黯淡的藍天。羚羊抬頭聞到我們，立刻急步消失在我們眼前。

　　雷蒙．默斯利走到蘇的身後，握著蘇的胳膊。「妳可以感覺到，」他說：「對吧？」

　　他是說淘子擾動。如果這樣，那表示我對擾動免疫。空氣中也許飄著淡淡的臭氧味，但我只感覺一道涼風吹向我的背。

　　「這裡很美，」蘇說：「但很荒涼。」

　　隔天早上，我們用推土機與平地機趕走荒涼，剃除了它的美。

　　※※※

　　和許多公共設施一樣，民眾的通訊網路最近毀損失修，人造衛星脫離軌道，政府沒有汰舊換新，光管年久龜裂，電線老舊不堪，隨時可能因天候而故障。儘管如此，隔天夜裡我還是幸運和艾胥麗通了電話。

　　我們在抵達地點的第一天非常忙碌，但成果意外豐碩。蘇手下的技術人員用三角測量定出登陸的中心點，再由工兵剷出一塊平坦的空地，灌入混凝土作為淘子干擾設備的地基，簡稱「爐心」。當然不是核能電廠的爐心，而是用來放置奇異物質，以便產生類似的屏蔽作用，阻隔溫差與磁性。

　　工兵還做了幾個稍小的地基，部分放置發動爐心的多餘柴油發電機，部分放置更小的發電器材，供應照明與電子設備所需的電力。第二天日落前，我們已經將與世隔絕的高地變成工業荒漠，帶著維多利亞時代的蒼涼氣氛，嚇走了一大堆長耳兔、土撥鼠和野蛇。我們的燈火在黑夜中閃閃發亮，有如印第安鴉族、黑足族、蘇族和夏安族的斥候篝火，空氣裡飄著濃濃的揮發劑與塑膠味。

　　蘇派我負責警戒，但顯然是個空頭任務，於是我決定去做比較不體面的工作，但用處更大，像是挖掘茅坑和搬運石灰岩等等。到了黃昏，我累得渾身痠麻，拿著我的口袋終端機到陡坡下的高地，和艾胥麗連線。頻寬夠我們通話，但沒有影像。不過無妨，我只想聽聽她的聲音。

　　一切都好，她說，西奇匯來的錢付了一些我們早就該付的帳單，她甚至找凱特琳看了兩、三場電影。她說她不懂莫里斯．托倫斯為什麼留下來監視她──他這會兒正坐在車裡，我們公寓對面。他不惹人厭，艾胥麗說，但讓她有被人跟蹤的感覺。

　　她的處境確實如此。蘇一直擔心自己會將古殷份子引來明尼亞波里斯，因此我堅持要有人保護艾兒。結果任務就落在年事已高但訓練有素的莫里斯．托倫斯頭上，儘管他有一百個不願意。我堅持艾胥麗的安全只要受到一點威脅，我就不會放她一個人，所以蘇選了莫里斯。

　　「他是個很不錯的人，」艾兒說：「但有他如影隨形，感覺很不舒服。」

　　「等我回去，」我對她說。

　　「太久了。」

　　「就當作我是來找回心靈平靜的。」

　　「就當作你應該快點回來。」

　　「我會儘快，艾兒。」

　　「所以怎麼樣……我說懷俄明？」

　　訊號中斷讓我漏了一兩個音節，但我還是抓到大概。「真希望妳能來親眼瞧瞧。太陽剛下山，四處都是鼠尾草味。」其實是木榴油、石灰岩和滾燙金屬的味道，但我寧可說謊。「天空幾乎和妳一樣美。」

　　「……可惡。」

　　「我挖了一整天的茅坑。」

　　「這還差不多。」

　　「我想妳，艾兒。」

　　「我也是，」她頓了一下，我聽見聲響，可能是家裡的安全警鈴。她說：「我想有人按門鈴。」

　　「我明天再打。」

　　「……明天，」她附和一句，線路就完全中斷了。

　　然而，我隔天卻聯絡不上她。即使通訊網路還有大量剩餘頻寬，達科他州以東卻完全無法接通。一定是中繼伺服器故障了，雷蒙．默斯利對我說，可能又是古殷份子搞的破壞。

　　由於通訊障礙，國防部的公關主管決定提前一天告知媒體。儘管仍然有許多視訊線路集中在夏安，報導當地的動亂，但起碼得耗費二十四小時才能轉移至謙遜溪，也就是真正需要線路的地方。

　　隔晚，工兵架了一圈亮到刺眼的硫化燈。月高天涼，我們埋頭工作，在預定抵達地點兩公里外的乾地挖掘碉堡，埋設管線，架起鐵絲網眼柵攔，阻擋可能聞風而至的古殷份子和看熱鬧的人。西奇覺得柵欄只擋得住羚羊，擋不了更大的哺乳動物，除非派駐武裝警衛。不過，我們確實有武裝衛勤。

　　我工作直到晨曦有如金黃汁液自雙手流瀉，這才鑽回小窩。

　　圍攻就要開始了。

第二十三章

　　這地方現在還是我們的，但全世界很快就會跟上。

　　還有全部的後續效應，不只是記者，還有各式各樣的古殷份子……雖然我們希望地點偏僻加上時間匆促，能避免大規模的哈吉潮出現（「這是我們的哈吉，」蘇不只一次這麼說：「這一回只屬於我們。」）。

　　因此，除了在抵達地點架設柵欄，我們還讓聯合部隊駐守柵欄外圍和陡坡邊緣，同時通知高速公路巡邏隊與州府官員。官員很不高興我們讓事情曝光，但又無權阻止我們繼續進行。雷蒙．默斯利推斷頂多再過十二小時，閒雜人等就會不請自來。我們已經在灌漿地基上架好類似起重機的龐然巨物，用來支撐淘子爐心，並且搭建與測試周邊設備，但離完工還有一段距離。

　　蘇在載著爐心的平板大卡車附近走來走去，不停批評工兵。我和雷蒙找她午餐，才把她引開。我們在帆布帳篷下硬吞軍人的特大號餐點，一邊聽雷蒙報告進度。工程順利超前，稍稍撫平了蘇的擔憂。

　　起碼暫時如此。此刻的蘇處於醫生所謂的「激越」狀態，種種跡象顯示她已經在神經崩潰邊緣。她像隻無頭蒼蠅動個不停，拚命敲手指和眨眼，承認自己夜裡無法入睡。就算和人交談，目光也一直飄向混凝土爐心平臺與閃閃發亮的支撐用不鏽鋼管。

　　她還是不斷談論整個計畫，目前最怕媒體來得太遲或時岩提前抵達。「重點不是我們在這裡做了什麼，」她說：「而是眾人目睹我們做了什麼，唯有全世界看到我們成功，才算真的成功。」

　　（我心想，這個計畫其實很不牢靠，唯一的憑藉只有蘇的再三保證：在時岩抵達瞬間摧毀石碑，或許可以扭轉這場影子戰爭，破壞古殷宣稱自己所仰賴的反饋迴路。問題是這一切有多少是嚴格的計算，又有多少是一廂情願的想法？靠著地位、職權和積極鼓吹，蘇成功拉著我們跟她走，和她一樣投入，靠的是她的數學權威以及對淘子擾動的深入了解。然而，這不代表她一定是對的，甚至不表示她神智清醒。）

　　午餐過後，我們看著一隊裝卸工和一名起重機駕駛將爐心吊離卡車，運到預定位置，小心得有如運送壓縮炸藥。爐心是直徑三公尺的圓球，陽極電鍍成黑色，佈滿電埠和線路接點。聽了蘇的說法，我推想爐心應該是一個磁瓶，裡面裝有某種異態冷電漿，一旦激發，內部的高能儀器就會啟動費米子緩復常態，或許能產生一些近乎無重量的淘子不定物質。

　　據蘇表示，光憑這種物質就足以阻止時岩進入它想佔有的空間，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並不清楚，起碼我搞不懂。蘇說，淘子擾動爭搶空間非常激烈，可是不會「過度超能」，也就是不會連帶摧毀我們與整個謙遞郡。應該不會。

　　日落時分，爐心擺至定位，插上包裹在液態氮裡的光管與電導體，和我們的電子設備相連。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不過大規模的搬運與挖鑿已經大致完成。非軍方人員燒烤牛排、狂開啤酒慶祝，幾名資深工兵飯後聚在路旁話說當年，哼起露絲．愛彭的曲子，我和他們齊聲合唱。

　　那天晚上，第一批傷亡出現。

　　儘管這裡與世隔絕，但我們之前走的那條雙線道路依然有車輛通行。我們在南北兩端都有派人，由配戴高速公路工程隊橘色臂章的士兵把關。他們拿著手電筒，只要有人對我們的卡車與裝備顯露超乎尋常的好奇，就揮手要他們離開。這項做法到目前還算管用。

　　然而，月亮升起後不久，一名開著銅綠敞篷車的男子在北邊高地頂端停車熄燈，悄悄滑入臨停狹道，離我們第一輛卡車不到十五公尺，就在我們營區燈火照不到的邊緣。

　　男子下車站在礫石狹道上，兩名安全人員朝他背後走近。男子轉身露出一大塊模糊的暗影，結果是舊式手拉霰彈槍。他提槍開火，殺死一名聯合部隊士兵，讓另一人永遠失明。

　　幸好當晚輪值的安全隊長瑪莉貝絲．波爾斯坦訓練有素，人又機智。她在十五公尺外的哨亭目睹槍擊，幾秒鐘內便衝到最近一輛卡車的保險桿後方，拿起步槍仔細瞄準，將兇手一槍斃命。

　　經過查證，兇手是當地警方熟知的一名銅頭蛇成員。兩小時後，郡法醫駕著卡車抵達現場，將屍體運走，救護車將傷者送往謙遜鎮的醫療中心。我想要是結局不同，或許法醫會驗屍吧。

　　※※※

　　我當時不曉得──

　　也就是，我事後才知道──

　　對不起。但我要說，去他的文字，什麼都講不清楚。

　　各位聽見了嗎？在這一頁鉛字底下，從陳年舊事裡湧現的那一股憤怒？

　　我當時不曉得，好幾名德州古殷民兵（就是西奇跟我提過、讓他賠上兩根手指的那一幫人）已經透過，祕密管道找上門來，而這個祕密管道還包括威特曼．德拉杭特的家。

　　看來，威特從我到波提洛尋找凱特琳開始，就不斷向同黨報告我的動態，而古殷幫和銅頭蛇菁英早在當時就對蘇．裘普拉產生興趣：視她為強敵，甚至商品和深具潛力的資源。

　　我不認為威特事前明白自己行為的後果，畢竟他只是和死黨交換有趣的情報，而這些傢伙又和朋友分享，就這樣一路從威特的郊區圈子傳到地下武裝團體耳中。在威特的世界裡，結果總是很遙遠，只有報償是立即的，否則就不叫報償。威特的銅頭蛇傾向沒有半點政治意味，對他而言，銅頭蛇就像扶輪社或同濟會，分享消息是入會條件。我很懷疑他確實相信古殷真有其人。要是古殷本人出現在他面前，威特應該會和只有周末相信耶穌的人遇到加利利的木匠一樣，嚇得目瞪口呆。

　　我必須立刻強調，這不是藉口。

　　但我敢說威特根本沒想到德州民兵會半夜找上門來，像是走進自己家裡似的（因為他是他們的人），用槍抵著他，問出我和艾胥麗住的公寓地址。

　　民兵闖入時，潔妮絲在家。她勸威特不要回答對方問題，但他置之不理，於是她拿起電話想要報警，但沒有成功，結果換來民兵一槍托將她顎骨打斷，鎖骨碎裂。若不是威特再三保證會管好潔妮絲──他報警沒有任何好處，而且我敢說他一定告訴自己，整件事他其實無能為力──強調他對古殷運動還有用處，我相信兩人一定會被殺。

　　威特和潔妮絲都不曉得，民兵之中有一人很久以前就對蘇．裘普拉和西奇．培利產生興趣，這個人當然就是亞當．米爾斯。他帶著一股反思鄉的熱情回到老家，驚喜發現自己的生命以一種奇特卻令人滿意的方式前後糾結。我想這給了他一份使命感，讓他覺得自己肩負重任。

　　要是他聽過這個詞彙，或許就會說自己「深陷淘子擾動之中」。波提洛事件讓他失去兩根手指──他後來用開山刀砍去西奇兩根手指，這不是巧合──卻也讓他感覺自己名正言順，得到古殷本人的欽點。

　　謝天謝地，事發時，凱兒在車庫樓上的房間睡得很熟，屋裡的動靜沒有吵醒她，讓她涉入其中。

　　起碼還沒。

　　※※※

　　路旁槍擊讓我無法成眠，便和雷蒙．默斯利散步了一小段路。兩人走到爐心塔與活動軍營之間，地上一片凌亂。

　　這時，基地總算平靜下來，只剩發電機嗡嗡低鳴，沒什麼聲響，只要豎耳傾聽，或許還聽得見寂靜──發現確實有寂靜存在，幽遠而強大，潛伏在張狂的燈光之外。

　　我和雷蒙一向不親，但這趟旅程稍微拉近了我們的距離。我當年剛認識他，他還是個很會唸書、沒有自信的資優生，老是害怕被人欺負，因此變得敏感易碎，像隻刺蝟。他還是沒變，只不過多年來被迫自我否定，讓他成了稍微願意坦承缺點的中年人。

　　「你很擔心蘇，」他說。

　　我不知道該不該談這件事，但眼前只有我和他，沒有人會聽見。這裡只有我和雷蒙，以及長耳兔。

　　我說：「她顯然壓力很大，而她不是很會面對壓力的人。」

　　「你會緊張嗎？假如你是她的話？」

　　「可能不會。不過，重點是她說話的樣子，你知道我的意思。她開始有點滔滔不絕，讓人忍不住懷疑──」

　　「她神智清醒嗎？」

　　「帶領我們來到這裡的說法是不是如她講的那麼合乎邏輯。」

　　雷蒙似乎聽進去了。他手插口袋，給了我遺憾的微笑，說：「你可以相信數學。」

　　「我不擔心數學，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數學，雷蒙。我們已經跳進信念裡，起碼跳了十到十五步遠。」

　　「你是說你不信任她。」

　　「什麼意思？我認為她誠不誠實？我認為是。我認為她用意良不良善？我也認為是。但我信不信任她的判斷？以目前的處境，我不曉得。」

　　「你答應和我們一起來這裡。」

　　「她很有說服力。」

　　雷蒙沉默不語，目光越過鋼架裡的淘子爐心望向黑夜，望向樹叢、星辰與月光照亮的野草。「想想她放棄了什麼，史考特。想想她原本能夠擁有的生活。她其實可以得到愛情的。」他黯然微笑，說：「我知道我對她的感覺很明顯，也知道多荒謬，他媽的像個小丑，蠢得要命。她根本不是異性戀。但就算不是我，也有人可以愛她。那些她交了又甩、有如備用影片捲盤一樣的女人。可是她卻將她們推開，因為工作很重要。她愈認真工作，工作就愈重要，現在更將自己完全獻給工作，只屬於工作。她走的每一步都讓她更接近這裡，而我現在覺得連蘇也一定在想自己是不是得了妄想症。」

　　「所以我們欠她一份信任？」

　　「不，」雷蒙說：「我們欠她不只這些，我們還欠她一份忠誠。」

　　他還是愛做結辯，說完就逕自回營區去了。

　　我留在原地，默默站在月亮與探照燈之間。從遠處看，淘子爐心感覺很小。小小東西卻能造成深遠的影響。

　　睡著之後，我睡得又沉又久，醒來已經是中午時分。充氣式軍營的半透明屋頂下只剩我一個人，加上幾名沒有值班的安全衛兵與筋疲力竭的夜班人員。

　　沒有人想到叫我起床，所有人都太忙了。

　　我走出陰涼的營帳，刺眼的陽光迎面而來，天空亮得可怕，有如草原與太陽之間一道藍色的薄幕。然而，我最先感覺到的卻是聲音。各位要是曾經在比賽日到球場附近，肯定曉得這種聲音：人聲鼎沸。

　　我在用餐帳篷處找到西奇．培利。

　　「媒體來得比原本講的還多，小史，」他說：「來了一大票，馬路都被佔滿了，高速公路巡邏隊正試著讓他們遠離路面。你知道我們已經被國會譴責了嗎？這些傢伙還真懂得明哲保身，免得被我們拖累。」

　　「你覺得我們有機會嗎？」

　　「也許，只要他們給我們時間。」

　　然而，沒有人願意給我們時間。古殷民兵已經成批抵達，隔天就爆發了激烈槍戰。

第二十四章

　　我知道未來是什麼滋味。

　　未來強加在過去之上，兩者好比兩種無害的物質，混在一起就會變成毒藥。未來帶著鹼沙與電離空氣的味道，有如滾燙的金屬與冰河的冰，又像無煙火藥。

　　前一晚還算寧靜。今天是抵達日，我從疲憊的睡夢中醒來，聽見零星的槍砲聲。沒有近得需要驚慌，但已經足夠讓我急急著裝。

　　西奇又回到用餐帳，正拿著紙碗開心吃著冷掉的燉豆。「請坐，」他說：「情況都在掌握中。」

　　「聽起來不像。」

　　他伸伸懶腰，打了個呵欠。「你現在聽到的是古殷份子在公路南端和衛兵溝通，他們有些人有武器，但只想揮舞拳頭和對空鳴槍。基本上，他們是來看熱鬧的。另外還有相同數量的記者想要靠近柵欄，聯合部隊正在處理。蘇希望他們靠近抵達地點，但又不能太近，你知道。」

　　「所以，多近才算太近？」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對吧？書呆子和工兵擠在地下碉堡，媒體的據點在往東一點的地方。」

　　所謂碉堡是一個架有木頭屋頂的壕溝陣地，離爐心大約兩公里。蘇在這裡擺了監視和啟動淘子事件的設備，壕溝裝了電熱器抵擋冷激波，提供起碼的防護。情況最糟時，碉堡還能對抗輕型武裝攻擊。

　　爐心依然易受攻擊到可笑的地步。不過，聯合部隊強調他們會不計代價捍衛中心區。好消息是（西奇說）高速公路那群古殷份子是烏合之眾，構不上強大的威脅。

　　「這件事或許能成，小史，」他說：「只需要一點運氣。」

　　「蘇怎麼樣？」

　　「日出之後，我就沒見到她了──她怎麼樣？緊張，就這樣。要是她動脈爆炸，我也不意外。」他用怪異的眼神看著我說：「告訴我，你有多了解蘇？」

　　「我大學就認識她了。」

　　「是啦，但有多了解她？我也和她共事了很久，但我不敢說我了解她。她會談工作，但就只有工作，起碼和我如此。她曾經寂寞、害怕或生氣過嗎？」

　　現在談這個似乎不是時候，尤其高速公路依然槍聲不斷。「你想說什麼？」

　　「我們對她一無所知，卻都到了這裡，聽她吩咐辦事。現在想起來，實在是很奇妙的一件事。」

　　我也覺得很奇妙，至少在那一刻。我在這裡做什麼？除了賭命，一點用也沒有。但蘇不會這樣說，她會說「你在等候時機降臨」，等待擾動。

　　我想起西奇在明尼亞波里斯對我說的話，淡淡表示自己殺過人。「我和你又有多了解對方？」

　　「今天早上比較涼，」西奇說：「即使出太陽也一樣，你注意到了嗎？」

　　※※※

　　時間倒回幾天前，亞當帶著夾藏武器的五名凶神惡煞來到他母親的家門口。

　　我不想多談。

　　亞當當然是變態，我說心理方面，所有跡象都這麼顯示。他反社會，恃強凌弱，又是天生的領袖，即使走錯了方向。他的心靈充斥二手意識型態與誇張的幻想，全都繞著古殷或他以為的古殷打轉。他從來不曾對家人或朋友有天生的依戀，種種證據都顯示他沒有良知。

　　心情低落的時候，艾胥麗會怪自己讓亞當變成這副德行。但亞當是他腦中化學反應的結果，和成長環境無關。基因組分析和簡單的驗血就能早期檢出他的問題，甚至加以治療，起碼可以療癒到一個程度。然而，艾胥麗始終沒錢支付如此高級的醫療。

　　我無法想像，也不願想像那幾個小時，艾胥麗是如何面對亞當的。她最後還是和盤托出懷俄明抵達地點，透露我跟西奇．培利和蘇．裘普拉到了那裡，以及最關鍵的事實：我們打算摧毀時岩。

　　這不是她的錯。

　　結果是亞當在媒體得知消息的四十八小時前，就已經掌握了古殷石與破壞行動的確鑿資訊。

　　亞當立刻啟程往西，但留了兩名手下以防艾胥麗亂打電話。他大可以殺了她，卻選擇留她一命，或許當作人質。

　　事情很糟，但還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亞當離開不久，凱特琳就到公寓來了。她依然不曉得潔妮絲的事，心想今天要和艾胥麗享受一頓豪華午餐，或許傍晚再去看場電影。

　　※※※

　　耶路撒冷和波提洛事件之後，低能階背景輻射的計測技術提升不少，讓蘇的手下得以更精確預測這一回的抵達時間，但我們無須預測也能從空氣中感受得到。

　　距離爐心啟動還有二十分鐘，我爬出碉堡呼吸最後一口新鮮空氣，看到這樣的景象：

　　高速公路南端出現更多砲火衝突，爐心柵攔附近也有零星槍戰。地方警察和州警目前還能抵擋古殷份子攻擊──州議會遇襲之後，不只公務員與警察，整個懷俄明州都對古殷運動相當不滿。一名歐米加民兵駕駛越野車想衝破柵欄，造成一名聯合部隊士兵受傷，下午也有四名組織不明的武裝古殷份子硬闖北端檢查哨，全數遭到擊斃。之後只出現少數叫囂和幾人被捕……不過，人群依然愈聚愈多。

　　蘇准許一批記者在碉堡遠處架設錄影器材，從我站的位置就看得見。成排卡車與腳架往東綿延將近一個足球場的長度，加上幾十名記者，多半從夏安調派過來，包括不少知名的獨立記者。他們雖然人數眾多，但在廣袤的棕色大地上卻顯得茫然若失。另外一群獨立記者將設備架在基地上方的陡坡，距離稍嫌近了一點，超過蘇的允許範圍，但我們的媒體公關表示，這些傢伙「非常投入與堅持」，也就是又蠢又頑固。他們的相機立在幽暗的岩石上，從這裡也看得見。

　　我們手下的機械操作員與工人有許多已經離開基地，剩下的非軍方工程師和科學人員要嘛擠在碉堡內，要嘛待在記者後方觀望。

　　淘子爐心有如黑色荷包蛋，懸吊在水泥地基上的不鏽鋼架裡。附近一縷沙塵是西奇的傑作，他將車隊最尾端的廂型車從高速公路開上鋪平的小徑，停在碉堡旁。大小車輛都做了抗寒處理，對抗時岩抵達的衝擊。

　　還有一個現象也很明顯：淘子寒流，亦即預告石碑將至的涼意。不只空氣，所有東西都變冷了，從土壤到皮膚，再到血液與骨骼。溫度目前只降了不到攝氏一度，冷激波才要開始，但已經感覺得到，讓人皮膚微微刺痛。

　　我拿出電話又打給艾胥麗，但沒有接通，這樣的情形已經將近一周了。螢幕有時出現系統故障的訊息，有時（像現在）只是一片空白和模糊不清的語音聲。我將電話收了回去。

　　蘇．裘普拉推開碉堡鐵門出來，走到我後方時，讓我嚇了一跳。她臉色蒼白，身體顯然在發抖，伸手遮眼抵擋陽光。

　　我說：「妳不是應該待在底下？」

　　「現在只剩等待了，」她說：「儀器會自動操作。」

　　她被牧豆樹根絆倒，我抓住她的胳膊，感覺很冰。

　　「小史，」她喊我一聲，彷彿頭一回認出我。

　　「深呼吸，」我說：「妳還好嗎？」

　　「我只是累了，都沒吃東西，」她怔怔搖了搖頭說：「我心裡一直懸著一個問題……我是被某種東西帶來這裡的？還是我自己來的？淘子擾動怪就怪在這裡，它會賜予人命運，但不是神給的命運，而是無人設定的命運。」

　　「也許是古殷。」

　　她皺起眉頭，說：「喔，不要，小史，別這麼說。」

　　「就快了。底下情形如何？」

　　「我剛才說了，只剩等待。數據很好，很準確。你說得對，我應該回去……但你可以和我一起下去嗎？」

　　「為什麼？」

　　「因為這裡其實有很強的游離輻射，相當於每二十分鐘就照射一次胸部X光。」說完她笑了。「不過，主要是因為我覺得有你在讓人安心。」

　　這個理由很好，我正準備和她下去，遠方忽然傳來一聲爆炸，讓我們腳下一震。砲火再度響起，而且近得不對勁。

　　蘇直覺跪倒在地，留我一個人傻愣愣站著。槍聲原本斷斷續續，隨即變成持續的連發攻擊。柵欄和大門距離我們後方有幾公尺，我轉頭一望，只見聯合部隊士兵散開尋找掩護，舉起武器預備回擊，但攻擊來源並不清楚。

　　蘇定定看著斜坡，我也望了過去。

　　聯合部隊的監視哨飄起一縷硝煙。

　　「那些記者，」蘇喃喃自語。

　　※※※

　　那些人當然不是記者，而是古殷份子。這群民兵腦袋夠聰明，想到在謙遜溪附近劫持新聞網的卡車，而且夠機靈，順利瞞過我們的媒體接待人員，通過大門（事後，五名新聞網人員在三十公里外的公路附近被發現，全都遭到毒打而後勒斃）。另外十幾名較不體面的古殷份子駕駛私家車，喬裝成技術員混了進來，而武器就藏在整車的播放設備、鏡頭與影像器材之間。

　　武裝份子以陡坡為據點，俯瞰淘子爐心，附近就是聯合部隊監視哨。他們一見到西奇將最後一輛卡車開向碉堡，立刻明白時岩抵達在即。他們用爆裂物摧毀監視哨，解決倖存士兵，接著直攻淘子爐心。

　　我看見他們開火，藍天下升起幾道淡淡的步槍硝煙。他們離爐心太遠，無法精確命中目標，但仍不時有子彈打到鋼架擦出火花。我們背後的聯合部隊衛哨開始還擊，並用無線電請求支援。可惜部隊主要集結在南端大門，同樣面對古殷份子的猛烈攻擊。

　　我遲了一步蹲下，靠在蘇的身旁。「爐心保護很森嚴──」

　　「爐心應該是吧，我想。但電線和連接器很脆弱──那些儀器，小史！」

　　她立刻起身奔向碉堡，我別無選擇，只能跟上。但我先向西奇揮手，他剛到碉堡，顯然搞不清楚狀況，誤以為陡坡的砲火是基地南端的槍戰。但他見到蘇倉皇地朝碉堡逃去，馬上了解情況危急。

　　氣溫忽然急遽下降，強風從乾枯草原吹來，沙塵有如朝聖者直奔淘子事件的核心。

　　※※※

　　冷激波來襲時，即使加熱的水泥碉堡也比蘇預期的冷，讓人手腳麻痺，血液降溫，也讓接連不斷的駭人事件以一種奇特的慵懶緩緩展開。所有人笨拙穿上溫控外套與頭罩，西奇將門封上。

　　淘子爐心按照預定時程依序啟動，有如時鐘不再受人控制。無事可做的技術人員握拳面對監控儀器，只能期望流彈不要阻礙資訊傳輸。

　　我看過爐心用的電線與連接器，全都用鐵氟龍與克維拉纖維包覆隔熱，粗得像是消防水管。儘管蘇很擔心，但我想普通子彈從那麼遠的距離射擊應該沒有威脅。

　　然而，民兵有的不只是步槍。

　　倒數計時器剛過五分鐘，遠方突然傳來爆炸波，震得天花板掉下碎屑，碉堡裡的燈光也瞬間熄滅。

　　「發電機被擊中了，」我聽見西奇這麼說，同時有人大喊：「我們完了！」

　　我看不到蘇，其實我什麼都看不見。碉堡暗無天日，我們將近四十人就這麼擠在工程精巧的土坑裡。

　　備用發電機顯然沒有作用，輔助電池讓電子設備的指示燈重新亮起，可是對照明沒有任何幫助。四十個人困在漆黑的密閉空間，我暗自揣摩出口，感覺混凝土臺階頂端的不鏽鋼門應該離我只有一公尺，便在心裡抓定方向。

　　就在這時，時岩來了。

　　時岩深深插進岩床中。

　　時岩只會吸收物質，不會取代，但冷激波會截斷隱藏著的水氣，產生震波沿地表傳播開來。我感覺腳下起起伏伏，沒抓住東西的人都摔倒在地。我想當時所有人都在尖叫，聲音很恐怖，比任何破壞還要可怕。

　　空氣愈來愈冷，我感覺指尖逐漸失去知覺。

　　其中一名工程師驚惶失措，推開別人衝向出入口蓋。我猜他太想見到陽光，急得失去理智。我距離夠近，靠著儀表板的微光看見他的身影。他找到臺階，手摸腳爬朝頂端直奔，一手抓住門把。握柄肯定冰得嚇人，他一邊嚎叫一邊使盡全力壓動門把，握柄顫抖旋轉，鐵門應聲而開。

　　藍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陣陣咆哮的沙塵。

　　工程師蹣跚遠離，風沙和冰晶掃入碉堡。蘇知道抵達的威力這麼可怕嗎？或許不曉得──在我們東邊的記者肯定匍匐在塵土中，而我想應該沒有人再從陡坡開槍了，不會再有了。

　　冷激波已經過了高峰，但我們的體溫仍在下降。感覺很怪。四周是很冷沒錯，冷得難以形容，但卻讓人慵懶、迷糊，像是吸毒一樣。我感覺包在過量衣物裡的身體在顫抖，顫抖得令人昏昏欲睡。

　　「待在碉堡裡！」蘇在我背後大喊，在壕溝深處。「待在碉堡比較安全！小史，把門關上！」

　　然而，幾名工程師和技術人員不理會她的建議，從我身旁擠過，迎著呼嘯的強風不停奔跑，直到冷得跑不動為止，感覺很像搖搖擺擺跳著華爾滋。他們朝成排停著的車輛跑去。

　　其中幾人甚至順利跑到了，爬進車裡發動引擎。車子都經過抗冷處理，但是活塞摩擦汽缸發出巨響，彷彿受傷野獸的哀號。時岩抵達時的強風已經吹倒柵欄，我們的非軍方人員不斷被風暴吞沒。

　　碉堡西方除了宛如高牆的塵霧，我什麼都看不見。時岩肯定在那裡。

　　我擠上臺階，將門把旋緊。工程師留了一塊皮膚在冰冷的握柄上，我也留了一些。

　　蘇準備了幾個電池燈，開始啟動燈光，碉堡裡大約還有十幾人。

　　室內稍微亮一點，蘇立刻趴在其中一個沒有反應的遙測儀器上。我踉蹌穿越房間到她身邊，差點壓到她。我們手臂相碰，她的皮膚冰得嚇人（我想我的也是）。雷蒙就在附近，但卻閉著眼睛，似乎時醒時昏，西奇蹲在門邊高度警戒。

　　蘇將頭靠在我的肩上。

　　「沒有生效，小史，」她輕聲說。

　　「晚點再想這件事。」

　　「可是沒有生效。既然沒有生效──」

　　時岩著陸了，美國境內第一個時岩……而且從其後的效應看來，體積不小。蘇說得沒錯，我們失敗了。

　　「可是，小史，」蘇語氣帶著強烈的疲憊與困惑，說：「既然沒有生效……我來這裡做什麼？我出現是為了什麼？」

　　我以為蘇只是隨口問問，但她非常認真，從來沒這麼認真過。

第二十五章

　　我想，當歷史能夠客觀回顧這一切的時候，一定有人會從美學角度欣賞時岩。

　　說來荒謬，但古殷石確實可以說是藝術的結晶，每一座都絕無僅有，各異其趣。

　　有的很粗糙，例如春蓬的時岩，體積小又缺乏雕琢，有如沙子做成的寶石，很像新手的作品。其他時岩雖然還是近似蘇維埃寫實主義的作品，缺乏明確的風格，但起碼作工細緻許多，也比較有設計感。比方說，伊斯蘭馬巴德和開普頓的時岩，就將古殷雕塑成溫柔的巨人，偉岸而和善。

　　不過，最醒目的時岩都是龐然怪物，城市的摧毀者。曼谷時岩在湄南河濺起萬頃黃濤，還有孟買的皇袍古殷與耶路撒冷的嚴父古殷。時岩看似擁抱世界上的所有信仰，卻將宗教摧毀，踩在腳下。

　　不過，一切都比不上懷俄明的時岩。蘇說對了，這座石碑意義非凡。這是第一個美國時岩，在西方強國境內的勝利宣言，就算它出於尊敬選擇了荒郊野外，而非美國大城，其象徵意義也是刺耳宏亮，不言可喻。

　　冷激波終於平息，我們擺脫麻痺，開始朦朧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而我們又有哪些地方失敗了。

　　西奇就是西奇，他最先想到劫後餘生的可能後果。「振作點，」他沙啞地說：「我們得趕在古殷份子找到我們之前離開，他們很快就來了。我們還必須避開幹道。」

　　蘇猶豫不決，怔怔望著碉堡牆邊成排由電池發動的設備。儀器不規則閃爍著，渴望有人輸入資料。

　　「妳也一樣，」西奇說。

　　「這可能很重要，」她說：「有些數值衝得非常高。」

　　「去他的數值，」他推著我們顛顛倒倒走向門口。

　　蘇看見時岩高聳入雲，難過得落下淚來。

　　雷蒙跟著她，我跟著西奇。一位頭髮半白、名叫麥克葛魯德的工程師之前和我們守在地底，走出碉堡立刻跪倒在地，臉上寫滿壓不住的崇敬。

　　時岩是那麼──呃，實在無法形容。

　　它無比巨大，美得無須多言，讓最近的地標──破壞者佔據的岩石徒坡──顯得微不足道。淘子爐心和鋼架當然不見蹤影，時岩外層的薄冰已經開始融化，周圍空氣不怎麼潮濕，除了表面散逸的霧氣，石碑的細節看得一清二楚。它包圍在自己形成的雲霧之中，顯得雄偉巨大，宛如高山。從這個角度看不見古殷的神情，但應該是志得意滿，洋溢著征服者確知勝利的篤定自信。

　　冰晶融化飄落，有如綿密的冰霧灑在我們四周。風向變化不定，忽冷忽熱。

　　古殷份子聚集在基地南端，不少人一定被冷激波弄得手腳傷殘，但柵攔已經偏離登陸地點好幾公里，加上又有一波槍聲出現，顯示他們依然相當活躍，逼得聯合部隊必須還擊。我們附近的士兵因為穿著抗寒衣物而倖免於難，但個個茫然若失。部隊的通訊設備全數中斷，所有士兵正朝被掃平的東側入口集結。

　　至於阻斷淘子爐心啟動的民兵則是杳無人影。

　　留下的工程師與技術人員從碉堡蹣跚走了出來，雷蒙要他們跟著聯合部隊，但在碉堡背風面的記者顯然不這麼認為。他們乘坐防彈轉播車急急穿越倒下的柵欄，看來不僅拍到了眼前的驚人景象，拍下嶄新巨大的懷俄明古殷石，並且開始播放。我們的失敗已經成為鐵一般的事實。

　　雷蒙說：「幫我帶蘇上車。」

　　蘇不再哭泣，但卻目不轉睛盯著時岩，雷蒙在她身旁攙扶她。她低聲說：「這樣不對……」

　　「當然不對。走吧，蘇，我們得快離開。」

　　蘇甩掉雷蒙的手。「不，我說這樣不對。數值衝得很高，我需要六分儀，還要地圖。廂型車裡有一張拓樸地圖，可是──西奇！」

　　西奇轉身回頭。

　　「我需要六分儀！去找工程師拿！」

　　「搞什麼？」西奇說。

　　「六分儀！」

　　西奇要雷蒙將車發動，自己匆匆跑到測量車拿了數位六分儀和腳架回來。蘇不畏風勢強勁，硬是將儀器架好，在記事本潦草抄錄數值。雷蒙用溫柔但堅決的語氣對她說：「我想不重要了。」

　　「什麼？」

　　「記錄數值。」

　　「我記下數字，」蘇中氣十足說：「不是為了好玩。」但她收摺腳架時，忽然暈倒在雷蒙的臂彎裡。我們將她抱上車。

　　我從結冰的土裡拾起她的記事本。

　　西奇開車，我和雷蒙拿了座墊讓蘇靠頭，並用毯子蓋著她。部隊搖旗攔下我們，一名神情緊張的持槍衛兵湊到車窗瞪著西奇說：「長官，我無法保證各位的安全──」

　　「嗯，」西奇說：「我知道，」說完便猛踩油門。

　　只要遠離這裡就會更安全──蘇會更安全。西奇沿著鄉間小徑橫越平原，泥土鋪成的小徑幾乎都通往廢棄牧場或乾涸的牛槽。這不是條很有希望的撤退路線，但西奇就是愛走小路。

　　※※※

　　我們的車引擎雖然有精密的抗寒設備，但還是被冷激波破壞了。入夜時，廂型車已經苟延殘喘，我們看見一間搭著粗糙錫屋頂的空心磚屋。我們決定停車，不是因為磚屋很誘人──窗戶是空的，已經吹進多年雨水，屋裡都是田鼠世世代代築了又扔的巢穴──而是能夠偽裝，不讓廂型車輕易被發現。我們起碼有幾公里的空檔。

　　無事可做的太陽在已經遙遠但依然宏偉的古殷石像後方落下，一陣微風帶著野草輕輕吹來，我們蜷縮在車裡試著入睡。其實不難，我們都筋疲力盡了。蘇雖然剛才在車上很快就甦醒過來，一路睜大眼睛，此刻也敵不過濃濃的睡意。

　　她熟睡一夜，直到破曉醒來。

　　清晨，西奇打開引擎組件執行內部檢查，雷蒙．默斯利被噪音吵醒，眨了眨眼睛隨即翻身沉沉睡去。

　　我餓得醒來，一直餓著肚子（我們只剩緊急存糧）。我繞出磚屋油漆斑駁的圍牆來到草地上，蘇又將六分儀和腳架固定好了。

　　測量工具對準遠方的時岩，一張打開的空照圖放在蘇的腳邊。一道微風吹亂她的鬈髮，她的衣服很髒，大眼鏡滿是污垢，但她看到我的時候，竟然露出微笑。

　　「早啊，小史，」她說。

　　冰柱般的時岩映著迷濛藍天矗立在地平線上，身影詭譎突兀，很容易將人的目光吸引過去。懷俄明的古殷石像凝視基座東方，幾乎直直望著我們。

　　對準我們，我心想，像箭一樣。

　　我努力不讓自己語帶嘲諷，對她說：「有什麼新發現嗎？」

　　「很多，」她轉頭看我，笑容很奇特，既高興又哀傷，眼睛睜大而濕潤，說：「太多了，太多太多。」

　　「蘇──」

　　「不，別說現實的事。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我聳聳肩。

　　「假如你要旅行到未來，小史，你會帶什麼東西？」

　　「我要帶什麼？我不曉得。妳會帶什麼？」

　　「我會帶……祕密。你能保守祕密嗎？」

　　這個問題令人不安，我母親每回發瘋前都會這麼問。她會像個惡靈如影隨形跟著我，對我說：「你能守住祕密嗎，小史？」

　　她的祕密永遠是偏執的：貓可以讀出她的心思、我父親是別人假扮的、政府千方百計想要毒死她。

　　「拜託，小史，」蘇說：「別這樣看著我。」

　　「假如妳跟我說，」我說：「那就不是祕密了。」

　　「呃，那是沒錯，但我必須對某個人說。我不能告訴雷蒙，因為雷蒙愛我。我也不能跟西奇說，因為西奇不愛任何人。」

　　「聽起來很神祕。」

　　「是啊，沒辦法，」她看了一眼遠方泛著藍光的古殷石，說：「我們可能時間不多了。」

　　「什麼的時間不多了？」

　　「它撐不久的，我說時岩，它很不穩定，太巨大了。你注意看，小史，看到石碑好像在顫抖沒有？」

　　「那是草原冒出的熱氣，是海市蜃樓。」

　　「一部分是，但不盡然。我反覆記錄數據，碉堡時的超高數值，還有這些，」蘇指著記事本說：「我用三角測量計算時岩的高度和半徑，雖然相當粗略，但我再怎麼低估少算，也還是超越了極限值。」

　　「極限值？」

　　「還記得嗎？時岩只要太重就會不穩定──要是我能發表這研究成果，他們說不定會取名為裘普拉極限。」她撇開目光，臉上的奇特笑容消失了：「我也許太自傲了，完成不了我該做的事。我不能任其發生，我必須學著謙遜，小史。因為天曉得，一定會有事情讓我謙卑。」

　　「妳是說妳覺得時岩會自己毀滅？」

　　「對，今天之內。」

　　「這不算什麼祕密。」

　　「的確，當然不是，但原因卻是。裘普拉極限是我的研究，我沒有對任何人說，也不認為有人做過三角測量。這座石碑撐不了那麼久，來不及精確測量。」

　　這句話讓我緊張。「蘇，就算妳說得都對，世人還是遲早會知道──」

　　「知道什麼？他們只會知道時岩毀了，還有我們來這裡想毀掉它。他們只會簡單做出結論，認為我們成功了，即使耽擱了一點時間。實際情形才是我們的祕密。」

　　「為什麼是祕密？」

　　「因為我絕不能說，小史，你也一樣。我們必須守住這個祕密起碼二十年又三個月，否則就會功虧一簣。」

　　「去你的，蘇──什麼會功虧一簣？」

　　蘇眨眨眼睛，說：「可憐的小史，你聽迷糊了，讓我從頭說起。」

　　我無法了解她說的所有細節，但底下是我聽到的。

　　我們沒有失敗。

　　目前顯然還有許多媒體在報導登陸事件，也將目擊（就算不是幾分鐘內，也是幾小時之內）時岩驚天動地的坍塌。蘇說，現場影像會切斷反饋迴路，摧毀古殷的無敵形象。無論輸贏，古殷都不再是我們的宿命，而會削弱成只是敵人而已。

　　世人一定會認為我們成功了，裘普拉極限一定會成為嚴加保守的祕密……

　　因為，蘇認為，這座時岩超過穩定度的極限並非巧合。

　　她表示，這很明顯是人為破壞的結果。

　　試想：設計時岩來破壞時岩，誰會這麼做？當然是專家，不僅了解時岩的基礎原理，更清楚它所有的細微特性，曉得時岩的物理極限，也知道如何將它推向崩解。

　　「那個箭頭，」蘇被自己的大膽言論嚇了一跳，用近乎難為情的畏懼語氣說：「那個箭頭對準的人是我。」

　　※※※

　　這當然很瘋狂。

　　這是自大狂，自我膨脹和自我棄絕同時出現。蘇已經將自己變成濕婆，既是創造者，又是毀滅者。

　　但我心裡有一塊地方希望這是真的。

　　我想是因為當時的我希望事情能夠結束，結束這場冗長而混亂的時岩鬧劇，不僅為了我自己，也為了艾胥麗和凱特琳。

　　而且，我想信任蘇。懷疑了一輩子，我想我需要相信她。

　　我需要她的瘋狂讓自己（奇蹟似的）成聖。

　　※※※

　　西奇正在修車，十二輛摩托車從聯外道路呼嘯而來，揚起漫天的灰濠沙塵。他們來自時岩的方向。

　　我和蘇一見到他們，就立刻奔回磚屋。雷蒙已經通知西奇，西奇從引擎底下爬出來，替四把手槍裝好子彈，逐一遞給我們。

　　我滿懷感激接過手槍，隨即厭惡起槍在手中的感覺：冰冷中帶著一點油膩。比起見到陌生人逼近（顯然是古殷幫，但也可能是其他人），手槍更讓我覺得害怕。武器理當激發自信，我卻覺得手槍反倒凸顯了我們有多脆弱，又多麼孤立無援。

　　雷蒙．默斯利將槍插在腰間，開始瘋狂按著口袋電話。但通訊已經中斷了幾天，他的運氣也好不到哪裡。他的反應似乎是下意識的，感覺有點可悲。

　　西奇遞了一把槍給蘇，但她雙手扠腰說：「不用，謝謝。」

　　「別傻了。」

　　我已經聽見機車引擎聲了，有如蝗蟲壓境。

　　「留著吧，」她說：「我不會用槍，說不定會誤傷人。」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我忽然莫名想起耶路撒冷那個死前感謝蘇的年輕女孩，她的眼神、她的聲音，全都透著同樣的隱晦不明的急切。

　　「我們沒時間吵這個。」

　　西奇開始當家作主，他警醒專注，有如棋手面對強敵皺著眉頭。空心磚屋有一扇門和三面窄窗，易守難攻，可是一旦被包圍就插翅難飛。不過話說回來，待在車裡也不會比較安全。

　　「也許他們不曉得我們在這裡，」雷蒙開口說：「說不定只是路過。」

　　「也許，」西奇說：「但我不會掉以輕心。」

　　雷蒙一手按著槍托看了看門，看了看西奇，又看了看門，彷彿在解一道傷腦筋的數學難題。

　　「小史，」蘇說：「我就靠你了。」

　　但我不曉得她是什麼意思。

　　「他們煞車了，」西奇說。

　　「說不定他們不是古殷份子，」雷蒙說。

　　「說不定他們是出來一日遊的修女，別傻了。」

　　※※※

　　他們的弱點是沒有掩護。

　　磚屋四周一片平坦，長滿鼠尾草。他們顯然也察覺地形不利，因此騎到離磚屋很遠的地方就停了下來，停在射程之外。

　　面西的空心磚牆有道縫隙充當窗子，我望出去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非常突兀。天氣晴朗涼爽，天空萬里無雲，有如澄澈的水晶。麻雀啁啾，蟋蟀唧唧，就連或許很不穩定的時岩都顯得平靜安詳，佇立在地平線上。然而，這會兒卻有十幾名武裝份子擋在路上，周圍幾公里都沒人幫忙。

　　其中一名騎士摘下安全帽，甩了甩骯髒的金髮，踩著近乎慵懶的腳步沿泥土路朝我們走來。

　　接著：

　　「他要不是亞當．米爾斯，」西奇說：「操他媽的隨便你。」

　　我們深陷在淘子擾動裡，我想蘇或許會這麼說。在那裡，時間之箭轉向自己又再轉了個圈；在那裡，萬事萬物都沒有巧合。

　　※※※

　　「我們只要那位女士，」亞當．米爾斯走了一小段路之後高聲喊道。

　　他的嗓音又尖又粗，彷彿模仿艾胥麗說話，只是少了溫暖和細緻。

　　（「我們都有一段奇怪的過往，」艾兒曾說：「你的瘋狂母親，我的瘋狂兒子。」）

　　「哪一位女士？」西奇吼了回去。

　　「蘇拉蜜絲．裘普拉。」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想我認得這個聲音。培利先生，對吧？沒錯，我聽過這聲音。記得上一回聽到的時候，你可是在哀號呢。」

　　西奇沒有回答，但我看見他左手一收握緊手指──剩下的手指。

　　「只要把她交出來，我們就立刻離開。妳聽見了嗎，裘普拉女士？我們沒有惡意。」

　　「殺了他，」雷蒙低聲說：「斃了那個混球。」

　　「雷蒙，假如我射死他，我們的窗子就等著吃火箭吧。不過話說回來，他們或許無論如何都會開火。」

　　「沒關係，」蘇忽然平靜地說：「沒必要忙這些，我出去。」

　　就算我不訝異，西奇和雷蒙顯然大吃一驚。蘇的意圖開始浮出水面。

　　西奇說：「這他媽的太離譜了，妳不曉得──這些人唯利是圖。不僅如此，他們還跟亞洲關係密切，肯定樂意將妳賣給未來的古殷。對他們來說，妳只是個商品。」

　　「我知道，西奇。」

　　「高價商品，也有理由高價。妳真的要將自己知道的一切交給某個中國軍閥？妳要是這麼做，我就親手殺了妳。」

　　蘇很平靜，至少表面看來如此，彷彿中世紀繪畫裡的殉道者。「問題是我非得這麼做不可。」

　　西奇撇過頭去，腦袋映著窗光成了黑影。他要是真的開槍，亞當．米爾斯很可能穩穩賞他腦袋一顆子彈。

　　雷蒙嚇壞了，他說：「蘇，不要。」局面僵持了一會兒：西奇張著嘴巴，雷蒙隨時會精神崩潰。蘇匆匆看我一眼，意味深長。

　　我們的祕密，小史，守著它。

　　西奇說：「妳是認真的。」

　　「沒錯，我是。」

　　他移開對準窗戶的槍。

　　我們困守的磚屋可能是某一波石油熱潮期間搭建的，為了不讓探勘設備淋雨──雖然懷俄明州不常下雨就是了。五十到七十年來，多少東西被風吹進大開的門框，堆積在水泥地板上：塵土、砂礫、植物碎片和風乾的蛇屍與鳥屍。

　　西奇站在被水侵蝕玷污的西面牆邊，蘇和雷蒙在西北角，我在西奇對面的東牆邊。

　　雖然日正當中，但屋裡光線幽暗，也比草原上的乾燥空氣陰涼，不過等太陽開始炙烤錫板屋頂，屋裡應該就會改觀。側風揚起塵土和陳腐的味道。

　　當時的一切，我依然記憶鮮明。下垂的木頭屋樑、斜斜照進窗戶的陽光、堆在門邊的乾枯鼠尾草，還有西奇拿槍（短暫）瞄準蘇時，前額閃耀的汗水。

　　蘇臉色蒼白，脖子血管噗噗跳動，但她沒有開口。

　　「把槍移開，」雷蒙說。

　　雷蒙鬍鬚糾結，穿著汗濕的Ｔ恤，感覺就像抓狂的中年學者，眼神也同樣野蠻。但在他緊張的抗議中，卻帶著一絲令人敬佩的東西，一份即使脆弱卻很強烈的勇氣。

　　「我沒開玩笑，」西奇說：「她不准走出那扇門。」

　　「我必須出去，」蘇說：「對不起，雷蒙，可是──」

　　她往前一步，雷蒙將她一把扯回角落，用身體擋著她。「誰都不准去哪裡！」

　　「你打算扣住她，直到世界末日嗎？」西奇問。

　　「把槍放下！」

　　「我做不到，雷蒙，你曉得我做不到。」

　　雷蒙舉起手槍，說：「別再威脅她，否則我就──」

　　然而，西奇．培利已經失去耐性了。

　　讓我為西奇說幾句話。他了解亞當．米爾斯，他知道無情烈日下等待我們的是什麼。他不願意交出蘇，而我想他寧可死，也不願意向外面那群人投降。

　　他朝雷蒙右肩開了一槍。這麼近的距離，這一槍足以致命。

　　我相信自己當時聽見了子彈射穿雷蒙身體、打在他背後石牆上的聲音，有如鐵鍵擊打花崗岩。但也可能是槍聲的回音，在密閉空間裡震耳欲聾。我們身旁揚起幾縷沙塵，我嚇得愣在原地，不敢置信。

　　屋外傳來幾聲槍響，一顆子彈喀嚓打在西窗旁的空心磚上。蘇被雷蒙身體的重量猛然後壓，喘息一聲將他推開，嘴裡低聲說：「喔，雷蒙！對不起！對不起！」

　　淚水湧上她的眼眶，破爛的黃襯衫和她背後牆上都沾滿血跡。

　　雷蒙沒有呼吸，槍傷或衝擊停止了他的心臟。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嘴角浮現血泡。

　　他無私無望愛著蘇，愛了許多年，但蘇跨過他不動的雙腿，再也沒有回頭。

　　她走向門邊，搖搖晃晃但沒有跌倒。

　　屋裡飄著鮮血和硝煙味，亞當．米爾斯在屋外叫囂，但我耳中嗡嗡作響，聽不清他說什麼。

　　懷俄明古殷石矗立在西方地平線上，目睹這一切。我看見石碑在西奇背後的窗框裡，有如藍天中的一抹藍，在蒸騰熱氣裡迷茫惺忪。

　　「別動，」西奇狠狠說道。

　　蘇聽了渾身一顫，但還是往前跨了一步。

　　「我不會再警告妳了，妳知道我不會。」

　　我聽見自己說：「不要，西奇，讓她走吧。」

　　※※※

　　我們的祕密，她這麼對我說。

　　還有：假如你告訴別人，就不是祕密了。

　　所以，她為什麼要告訴我？

　　在那一刻，我想我明白了。

　　領悟來得又苦又痛。

　　※※※

　　蘇又朝門口走了一步。

　　陽光下，一隻燕子從她後方的枯草叢裡振翅高飛，有如音符停在空中。

　　「別插手，」西奇對我說。

　　但我比波提洛當時更熟悉手槍了。

　　西奇發現我拿槍對準他，他說：「真是他媽的瘋了。」

　　「她必須這麼做。」

　　西奇依然瞄準蘇，蘇點頭走向門邊，每走一步彷彿就失去一絲力量與勇氣。「謝了，小史。」她低聲說。

　　「立刻停在原地，」西奇說：「否則我就開槍。」

　　「不行，」我說：「你不能開槍。」

　　他咆哮一聲。就是那個聲音，困獸的嘶吼。「小史，你他媽的懦夫，必要時我連你也一起殺了。立刻放下武器，還有妳，蘇，我叫妳停在原地。」

　　蘇拱起肩膀，彷彿想抵擋子彈的衝擊，但她已經走到門口。她又往前一步。

　　西奇的槍晃了一下，瞄準我又瞄準蘇，接著忽然下定決心，槍口對準蘇的背後，對準她拱起的脊椎與低垂的大腦袋。

　　他開始──我知道這很荒謬，說自己目睹這一切，但在那過度定格的一瞬間，在美好午後的陰影裡，當所有人穩穩踩在時間的重心上，我發誓自己真的看見他黝黑肥厚的手指開始挪向扳機。

　　但我比他更快。

　　後座力讓我手掌一震。

　　※※※

　　我殺了西奇．培利嗎？

　　我不是客觀的目擊者，我為自己出庭作證。但在我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此刻，我總算可以誠實以對，再也不用保守任何祕密。

　　槍一反衝，子彈射入空氣中，至少如此，接著──

　　接著一切都飄浮在空中。

　　磚塊、灰泥、木頭、錫板、幾十年的塵土，還有像拋物體的我的身體。西奇、雷蒙．默斯利的屍體。雷蒙太愛蘇，愛得不讓她做該做的事。還有西奇，他誰都不愛。

　　有人問過我，我真的目睹時岩的崩毀嗎？我有沒有親眼見到懷俄明古殷石的瞬間坍塌？我有看到強光，感受到高熱嗎？

　　沒有。但當我睜開眼睛，只見時岩碎片從天而降，灑滿我身旁四周。有如碎石般大小，已經變成普通物質，被高熱銷蝕，融化成晶藍的淚珠。

第二十六章

　　時岩崩塌釋放出巨大的能量，衝擊波從中心向外送出，儘管強風多於高熱，高熱多於強光，但還是熱得可怕，亮得足以讓人眼瞎。

　　空心磚屋的屋頂沒了，北面和西邊的牆壁也不見蹤影，我被掃出屋子，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斷垣殘壁幾公尺外的地方。

　　很長一段時間，我意識朦朧，沒有完全清醒。我最先想到蘇，然而四周都看不見她的蹤影。亞當．米爾斯，還有他的手下和機車也都消失了。不過，我後來倒是發現一輛戴姆勒機車棄置在灌木叢，油箱裂了，還有一頂安全帽與一本破爛的《第五騎士》。

　　我是不是認為爆炸之後，蘇將自己交給了古殷份子？沒錯，我是。衝擊波應該不至於殺死戶外的人，我的腦震盪和肩骨脫臼是磚屋崩塌弄的，不是衝擊波。蘇曾站過的門口，門框依然完好如初。

　　我發現西奇和雷蒙半埋在瓦礫堆下，顯然已經命喪黃泉。

　　我用沒有受傷的手挖了幾小時，想將他們救出來，最後發現這麼做又累又沒用。我從翻覆的廂型車裡挖出少許乾糧吃了一些，雖然一直嗆到，但還是盡力下嚥。

　　我試著打電話，卻只聽見喳喳的雜音，螢幕飄過歪七扭八的「無訊號」三個字，彷彿隔著迷濛的浪濤。

　　日落了，天空由靛藍轉為深黑。西方地平線上，時岩原本所在的地方只剩燎原的野火，火光沖天。

　　我轉身朝東方走去。

第二十七章

　　最近，我去了兩個重要的地方：懷俄明時岩坑與佛羅里達的波卡拉騰太空船場。一個是被回憶污染的湖泊，一個是通往更大海洋的入口。

　　我想──

　　不，我晚點再說。

　　※※※

　　我回到明尼亞波里斯時，艾胥麗已經出院了。

　　我自己也住過院，起碼在松嶺一間急救診所待了一晚。帶著受傷的腦袋在懷俄明荒野走了三天讓我全身曬傷，又餓又虛弱，爬不動樓梯，左臂鬆脫無力。

　　艾胥麗沒這麼幸運。

　　當然，她事前就警告過我。但當我走進公寓，聽她從臥室喊我的時候，我沒想到情形會這麼糟糕。

　　她身上的傷痕（燒灼和挫傷）被雪白被單遮著，可是當我看到她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我無法形容她所受的荼毒，只能提醒自己傷口會痊癒，瘀血會消退，縫線四周的破皮會癒合，她有一天又能正常睜開眼睛。

　　她用眼眶發紫的雙眸看著我說：「有這麼糟嗎？」

　　她掉了幾顆牙齒。

　　「艾胥麗，」我說：「對不起。」

　　她吻我，即使受了這樣的傷。我不顧癱軟的胳膊，溫柔抱住她。

　　她開始向我道歉。她一直擔心我不會原諒她受不了逼問，告訴亞當．米爾斯該去哪裡找我。天知道我有多麼歉疚，想求她原諒我留她一個人面對。

　　但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輕輕、輕輕放在艾兒腫脹的唇上。何必用彼此控訴來讓恐懼得逞呢？我們都活著，我們在一起，這就夠了。

　　※※※

　　我當時不曉得（等我和艾胥麗重逢之後才知道）莫里斯．托倫斯並沒有擅離職守。

　　亞當判斷莫里斯是衛哨，因此便要他手下從後門進去，免得被發現。莫里斯在亞當抵達之前不久才打電話給艾胥麗，確定她在公寓裡，之後也沒發現什麼異狀。他過了半夜離開，開車回萬豪酒店睡了幾小時，身上掛著小警報器，以防艾胥麗臨時需要他。他沒有收到任何警報。隔天早上，他又打給艾胥麗，但無法和平常一樣接通視訊螢幕。他立刻趕到公寓，就在凱特琳抵達之後不久。他再度打了電話，還是沒有回應。莫里斯非常擔心，在大廳入口按門鈴找艾胥麗。

　　她拖了很久才來接對講機，而且口齒不清。莫里斯說他是快遞公司，需要她簽收一個包裹。

　　艾兒一定認出他的聲音，跟他說她現在不方便開門，可不可以請他改時間再來。

　　他跟她說可以，但包裹上的標示寫著「易腐壞」。

　　沒關係，艾胥麗說。

　　莫里斯避開攝影機打電話報警，說有人正遭受攻擊，接著拿出我給他的鑰匙開門走進大廳。他向管理員違法謊稱自己是聯邦幹員，拿到公寓的萬用鑰匙。

　　他知道警方的應變速度，決定不要枯等。他搭電梯到我們住的樓層，又打了一次電話到屋裡，好用鈴聲蓋過開鎖聲。他開門走進公寓，掏出手槍。他老是跟我說他是沒有實戰經驗的退休幹員，但他受過訓練，而且始終沒有忘記。

　　這時，凱特琳被鎖在臥室衣櫃裡，艾胥麗被人毒打之後倒在沙發。

　　莫里斯毫不遲疑，一槍解決壓著艾胥麗的傢伙，接著瞄準剛從廚房出來的另一個古殷份子。

　　那人聽見槍聲，立刻扔下啤酒掏槍開火，殺得莫里斯措手不及。莫里斯倒地，但還是開槍還擊。餐桌給了他一點掩護，他賞了對方腦袋和脖子各一顆子彈。

　　雖然腿部受傷（子彈擦掉他大腿一塊皮，就像蘇在耶路撒冷受的槍傷），莫里斯仍先安撫艾胥麗，將凱特琳從上鎖的衣櫃裡救出來，自己才暈厥過去。

　　凱兒被打、被強暴，幸好身體還能動。她用壓迫繃帶幫莫里斯包好傷口，警察才姍姍來遲。艾胥麗從沙發起身，衝進浴室。

　　她浸濕一塊布，抹去莫里斯臉上的血漬，擦拭凱特琳，最後幫自己清理。

　　※※※

　　「只是匹夫之勇，」我去醫院向莫里斯道謝，他對我說。

　　「這麼做是對的。」

　　他聳聳肩說，「嗯，應該吧，我想也是。」他坐著輪椅，受傷的腳吊在前面，塗滿再生凝膠裹著石膏。「他們應該在這上頭插根紅旗才是。」

　　「我欠你太多，不知道從何還起。」

　　「別哭哭啼啼的，小史，」但他自己似乎也濕了眼眶，說：「艾胥麗還好嗎？」

　　「有進步。」

　　「凱特琳呢？」

　　「很難說，他們正在聯絡小岩城，讓大衛回家。」

　　他點點頭，我們默默無語。

　　之後，他說：「我看到新聞了，懷俄明古殷石崩塌。費了一番工夫，但蘇總算得到她想要的了，對吧？」

　　「她得到她想要的了。」

　　「可憐的西奇和雷蒙。」

　　我同意他的說法。

　　「還有蘇，」他給了我意味深長的一眼，說：「很難相信她真的去了。」

　　「你最好相信。」

　　因為一旦告訴別人，祕密就不是祕密了。

　　「你知道，小史，我是老派的基督徒。我不曉得蘇到底相信什麼，但如果是印度濕婆那一套，我想有可能。不過，她是個好人，不是嗎？」

　　「最好的。」

　　「嗯，是啊。我想不透她為什麼要我待在這裡，卻帶你去懷俄明。我無意冒犯，但那真的很困擾我。不過，我想我留下來自有目的。」

　　「你覺得她早就瞭然於心了嗎？我是說，她對未來確實有一種識見。」

　　「我想她很了解我們兩個。」

　　我想她會找我，是因為莫里斯做不到我能做的。他絕不會將蘇送入虎口，他一定不會殺了西奇．培利。

　　莫里斯是好人。

第二十八章

　　最近我去了兩個重要的地方。

　　旅行對現在的我有點困難。服藥讓我控制住許多老人病，七十歲的我比當年五十歲的父親還健康，但年齡依然使人疲憊。我想，人就像一只桶子，終究會溢滿悲傷。

　　我隻身前往懷俄明。

　　懷俄明時岩坑雖然獨一無二，卻已經不是主要的戰爭紀念地。對絕大多數美國人來說，懷俄明只是二十年時岩戰爭的開端。在那個世代（凱特琳與大衛的世代）眼中，值得紀念的戰爭發生在波斯灣、坎貝拉、北京、廣東。畢竟……沒什麼人死在懷俄明。

　　沒什麼人。

　　巨坑加了護欄，劃為國家紀念園區，遊客可以登上陡坡頂端的平臺，從遠方俯瞰石碑殘骸。但我想更近一點，我覺得自己有權靠近。

　　園區入口的衛哨告訴我不可能，我跟他說我二〇三九年人在現場，還給他看從我左耳延伸到後退髮線的傷疤。衛哨是裝甲騎兵團的退伍軍人，二〇五〇年冬天打過廣東浴血戰。他要我待在園裡，等遊客中心五點關門，他再想想辦法。

　　結果，他讓我和他去做傍晚安全巡邏。我們坐上一輛高爾夫球車大小的車子，沿著陡峭小徑往下開到坑洞邊緣。衛哨瀏覽網路新聞，假裝沒盯著我。我在狹長陰影之間走了幾分鐘。

　　這裡五月下過兩公分多的大雨，淺淺的坑底成了黃濁的小池塘，坑壁爬滿涓流乾涸的鑿痕，鼠尾草蓊蓊鬱鬱。

　　幾塊古殷石的碎片依然完好。

　　碎片也被侵蝕了。淘子不穩定，複雜的卡拉比─丘叢結解開，讓時岩變成單純的熔煉矽酸鹽，幾乎像砂岩一樣脆弱的藍色玻璃砂。

　　美國東西戰爭期間，國內古殷份子曾經控制了附近區域，導致這裡遭受空襲。雖然沒有倖存的目擊者可以證實這件事，但據信民兵在戰爭最慘烈的階段佔據了懷俄明州，試圖重建宏偉的懷俄明古殷石，重新轉播，希望改變歷史。然而，民兵找錯了人。這個人說服了他們，讓他們建造了一座超越物理極限的時岩。

　　歷史沒有記下這位恩人的名字。

　　祕密就是祕密。

　　然而，就像蘇老愛說的，天底下沒有巧合這件事。

　　我在古殷頭部碎片旁邊佇立片刻，看著飽受風雨侵蝕的眉毛與一隻完整的眼睛。瞳孔凹陷，和卡車輪胎一樣寬，積了不少塵土和雨水，還長了一株野薊。

　　歷史撼動不了時岩，邏輯也是。創造這樣的東西引來了劇烈的淘子擾動與明顯的矛盾，導致因果錯綜糾結，沒有一套說法能脫穎而出，言之成理。過去（我想也就是雷蒙口中的「閔可夫斯基冰塊」）無可變動，但在渾沌難詮的部位，其間結構卻微微裂解，層理也被壓縮和翻轉。石塊摸起來很冷。

　　我不敢說自己禱告了，我不懂得禱告。但我在心裡默念了幾個名字，也對淘子擾動（如果擾動還殘存著的話）說了幾句話。我還念了蘇的名字。我謝謝她。

　　接著，我懇求死者原諒。

　　園區衛哨終於不耐煩了，太陽輕觸地平線，衛哨將我帶回車上。「我想你一定滿肚子故事。」他說。

　　有一些，有一些直到現在我還不曾說過。

　　※※※

　　真的存在過一個古殷嗎，即使只有一個？我是說，古殷是真有其人嗎？

　　就算古殷真有其人，他也難以捉摸，被以他為名、創造古殷運動的武裝份子所掩蓋。一定有一個原型的古殷，但我認為他早被許多後繼者取代。也許就像蘇推想的，每一座時岩都需要一個古殷。「古殷」就像我們給颶風眼取的名字，國王尚未誕生，國王萬歲。

　　去年底，艾胥麗撒手人寰，我不得不整理她的遺物。在一只裝滿舊文件（過期糧票、納稅申報表和發黃過期的水電繳款單）的箱子底，我發現亞當．米爾斯的出生證明。唯一令人意外之處只有他的中名叫「昆因」，但艾胥麗從來沒跟我說。

　　不過，我想世上如果真有巧合，這起碼算是一個。至少我寧願這麼相信。我已經老到相信自己選擇相信的事物，相信我能忍受自己相信的一切。

　　※※※

　　那年夏天，凱兒留下大衛看家，和我一起到波卡拉騰。這趟旅行不是事先約好的，十二月艾胥麗葬禮之後，我和凱兒就沒見過面。我到波卡拉騰純粹是一時興起，想趁還能旅行的時候看一眼太空船場。

　　最近大家都在談論戰後重建。我們就像拿到仙丹的末期病人，陽光似乎更燦爛，世界雖不完美，依然值得我們珍惜，而未來則是無限光明。我們所有人終將失望，無一倖免，但我希望落差不會太大。

　　再說，有些東西我們確實有理由驕傲，例如國家太空船場。

　　我記得波提洛事件前後，蘇堅信卡拉比─丘空間操縱技術能創造比時岩更永恆的奇蹟（「我是說時光旅行，小史，那真的可能！」）。和往常一樣，她又對了。她對未來確實很有見地。

　　我和凱兒沿著長步道走到觀景區，俯瞰發射臺。觀景區是一片巨大的半月形建築，四面是強化玻璃。

　　凱兒攙著我的胳膊，我需要一點協助才能走長路。我們閒聊了幾句，但沒談什麼人生大事。現在可是假期。

　　許多事都變了，當然最重要的是我失去了艾胥麗。艾兒去年底因動脈瘤意外過世，讓我成了鰥夫。但無論物資缺乏的戰爭期間或經濟危機，我們依然一起享受了多年的美好時光。我常常思念她，但沒有對凱兒提起。我們也不聊凱兒的母親。她退休了，住在華盛頓州，日子還算舒服。還有威特．德拉杭特，他事業一蹶不振，因為內亂罪判處二十年在家監禁與社區服務，在聖保羅郊區參與一項聯邦計畫。這些都是過去了。

　　此刻，我們相信未來的可能。

　　觀景區擠滿了孩子，今天是他們參觀無人發射的校外教學日。探測船有如藍寶石立在一公里外的發射基座上，像是雕鑿的冰河。「時間就是空間，」導遊正說著：「只要控制其中一個，就能控制另一個。」

　　蘇也許會挑剔「控制」這個詞，但孩子才不在乎。他們是來看好戲，而不是聽課的。他們吱喳交談，身體動來動去，手掌貼著玻璃，有的連鼻子都貼了上去。

　　「他們一點都不怕，」凱特琳驚嘆說。

　　他們也不驚訝。當天侖五探測船魔術般的從基座緩緩升起，無聲上滑，他們不太驚訝。目睹這麼雄偉的物體射向萬里無雲的佛羅里達晴空，有如輕飄飄的氣球，我想他們的感覺是大開眼界，看得懂的孩子甚至會感到一絲崇敬。不過，是的，他們一點也不害怕。

　　他們知道的過去是那麼少。

　　我希望他們不要忘記，我想這也是所有老兵的心願。但他們會忘的。怎麼不會？他們的孩子會比他們更不認識我們，孩子的孩子會覺得我們的經歷根本無法想像。

　　本來就該如此。人無法停止時間，這是蘇教我的（還有艾胥麗，以她的方式）。要嘛將自己交給時間，要嘛讓時間佔有你。

　　在這明亮潔淨的日子，這道理聽來平易近人。

　　「你還好嗎？」凱特琳問。

　　「很好，」我說：「只是有點喘。」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而且天氣很暖。

　　（全書完）